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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8章 《梦里的小男孩》
    三点十分

    高二那年夏天,我开始做同一个梦。

    凌晨三点十分,准时醒。不是闹钟那种醒,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猛地睁开眼睛,心跳砸在耳膜上,咚咚咚的。宿舍里很黑,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上铺翻身,床架吱呀一声。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梦里那一家五口又来了。

    第一天梦见他们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电影看多了。一家五口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最前面站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蓝白条纹的T恤,手垂在身侧,不动。

    他们在说什么?听不清。但我心里明白——他们要我的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凌晨三点十分,准时醒。室友说我最近脸色很差,问我是不是熬夜打游戏。我说没有,学习压力大。

    第五天,梦里的距离近了。那一家五口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我能看清他们的衣服了。小男孩的T恤上有块污渍,像是酱油,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六天,他们又近了一步。小男孩的脸还是模糊,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第七天。

    梦里的雾散了一些,我看见他们的手。五个人的手都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小男孩站在最前面,忽然,他动了。

    他朝我冲过来。

    我想跑,脚像钉在地上。他越来越近,那张脸还是模糊的,但嘴巴张开了,我听见声音了——

    我醒了。

    凌晨三点十分。宿舍黑漆漆的,空调外机嗡嗡响。我摸出手机,手指发抖,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黏糊糊的,还没睡醒。

    “妈,我做噩梦……”

    “学习压力太大,”她打断我,“别想那么多,早点睡。”

    电话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等到天亮。

    第八天晚上,宿舍还没熄灯。

    我躺在床上,上铺在跟她男朋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她在骂人,“”这种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我听着,忽然觉得眼皮很沉。

    然后我发现我动不了了。

    眼睛还睁着,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能看见对面床铺的蚊帐,能看见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天。但我动不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来了。

    从门口涌进来,从窗户爬进来,从床底下钻出来。好多人,拿着刀,刀锋在日光灯下白惨惨的。他们围着我,往我这边走,越来越近。

    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闭眼,闭不上。

    最前面那个人举起刀,朝我脖子砍下来。

    刀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

    “!你他妈再说一遍?!”

    上铺的声音像一根绳子,把我猛地拽了回来。

    我能动了。

    我坐起来,浑身是汗,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上铺还在骂,电话没挂。我喘着气,盯着门口——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敢闭眼。

    第九天,历史课。

    老师叫我起来答题。我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黑,不是真的黑,是那种夏天正午站在太阳底下,被热气蒸得发晕的黑。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滴在课本上。

    然后我听见声音了。

    好多声音,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我看见了——他们坐在我旁边的空座位上,坐在讲台上,坐在窗台上,好多人,都在看我。

    我往后倒。

    后来的事是我妈告诉我的。她说我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同位吓得尖叫,整层楼都听见了。她说她来学校接我的时候,我坐在医务室里,眼神发直,问她:“妈,你看见他们了吗?”

    她带我去看神婆。

    神婆家住在一个城中村里,门口挂着红布条,屋里点着香,呛得人睁不开眼。她看了我一眼,没等我妈开口就说:“这孩子招东西了。”

    她烧了一道符,化在水里,让我喝。那个碗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符水喝进去,一股纸灰味儿。

    “出门直走,听见什么也别回头。”

    我端着碗出门。巷子里很静,路灯昏黄,我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是我妈的声音。

    我没回头。

    又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喊我,是我爸。

    我没回头。

    然后是好多声音,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喊我。我攥着那只搪瓷碗,往前走,走到巷子口,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是个小男孩。七八岁,蓝白条纹T恤,T恤上有块污渍。

    他没喊我。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回头了。

    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回家之后,一切都变得更糟了。

    白天也能看见他们了。坐在我家沙发上,站在电视机旁边,靠在窗户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不说话,就看着我。我吃饭,他们看着。我上厕所,他们看着。我睡觉,他们就站在床边,低着头看我。

    我妈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蒙上了布。她说,怕我从镜子里看见什么。

    后来她带我去了北京。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是个院子,灰墙灰瓦,院子里有棵石榴树。住在那里的不是高僧,是个老头,穿着灰布衣服,说话慢吞吞的。他不让我出门,我就天天在屋里待着,看石榴树从绿变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住了多久,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时间像被揉成一团,分不清白天黑夜。

    后来老头跟我妈回家了。他在我家做了一场法事,敲木鱼,念经,烧了很多纸。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站起来,走出去。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小男孩,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就不见了。

    从那以后,我妈不让我站在树下,不让我靠近水边。晚上八点之后不能一个人在外面,她说,要不然必沾东西。

    我现在读大学了,住宿舍,室友们都知道我这个毛病——天一黑就不出门,下雨天躲着树走,路过河边要绕道。他们问我为什么,我说小时候被吓过。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凌晨三点十分,我还是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空调外机嗡嗡响。

    然后我想起那个小男孩。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不是恨,也不是怨。

    像是在问我:你为什么不回头?

    大学毕业后,我回了老家所在的城市工作。

    租的房子在十八楼,朝南,采光很好。我妈来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半天,说:“楼层高,好。”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离地面远一点,离那些东西也远一点。

    工作第二年,我谈了恋爱。

    对方叫林远,是我同事,工位在我对面。有次加班到深夜,他送我回家,送到小区门口我说你回去吧,他说我送你到楼下。我说不用,他坚持。最后我站在单元门里,他站在门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好像很怕黑。”他说。

    “小时候被吓过。”

    他点点头,没追问。

    后来我们同居了。林远搬来我这儿,十八楼,采光很好。

    他很快也发现了我那些奇怪的习惯,他问我为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小时候被吓过。

    他就不问了。

    和林远在一起之后,那些东西很久没出现了。

    三年。整整三年。

    我以为它们终于放过我了。

    去年秋天,林远说要带我去爬山。

    “就白天爬,下午就下来,不耽误你晚上回家。”他保证。

    那座山在市郊,不高,爬上去两个小时。山顶有座小庙,香火冷清,只有一个老和尚守着。我们在庙里转了转,林远去烧香,我在院子里看那棵老银杏树。叶子黄透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老和尚从殿里出来,看了我一眼。

    “施主,”他说,“最近不要去水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师傅,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转身进去了。

    下山的时候我跟林远说起这事,他笑:“人家看你脸色不好,让你注意安全呗。别多想。”

    我没多想。但那天下山之后,我开始做噩梦。

    不是高二那种梦。是零零碎碎的片段——灰蒙蒙的雾,一群人影,还有个小男孩,站在远处看着我。他不往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每次醒来都是凌晨三点十分。

    我告诉自己,是工作压力大。年底了,项目赶,睡不好正常。

    冬至那天,林远公司聚餐,我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忽然,灯灭了。

    不是停电——窗外的楼还亮着,城市的夜景还在。只有我屋里,所有的灯,一瞬间全灭了。

    我站起来,去摸墙上的开关。

    手指碰到开关面板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声音。

    叽叽喳喳。好多人在说话。就在我耳边。

    他们回来了。

    我看见他们了。站在客厅里,站在厨房门口,站在卧室门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们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

    那个小男孩站在最前面。

    他长大了。

    还是那张脸,但长高了,站在那儿,像十岁的孩子。蓝白条纹T恤换成了灰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他看着我。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砸在耳膜上。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回头?”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门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年你在巷子里,”他说,“我喊你,你回头了。”

    我记得。路灯底下,他站在那儿,我回头了。

    “回头了,为什么又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我的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从高二那个夏天开始,我的生活就被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往里灌着冷风。

    “你想要什么?”我终于问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没回答。

    客厅里的人影开始动了。他们往我这边走,一步,两步,三步。

    “你想要什么?”我又问,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沙发扶手。

    小男孩往前走了一步。

    “你欠我们的。”

    灯亮了。

    林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蛋糕。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你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低头看——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沙发前面,浑身发抖。

    “没事,”我说,“低血糖,可能。”

    那天晚上林远给我煮了红糖水,看着我喝下去。他什么都没问,但我看得出来,他在担心。

    睡觉前,他去洗澡,我坐在床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冬至。

    高三那年,我妈带我去北京,是冬至前后。在那个院子里,我住了多久来着?我不记得了。但那个老和尚说,最近不要去水边。

    今天是冬至。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一趟市郊那座山。

    小庙还在,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老和尚在扫院子,看见我,没说话,继续扫。

    “师傅,”我站在他身后,“您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停下扫帚。

    “你身上有东西。”

    “我知道。”我说,“十年前就有了。”

    “不是十年前。”他转过身,看着我,“是你出生之前。”

    我愣住了。

    “那一家五口,是你家以前的邻居。”他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住在你家隔壁。那年夏天,发大水,他们一家去河边看水,被冲走了。最小的那个男孩,七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叫。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和尚看着我,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

    “你妈怀你的时候,去看过他们。”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下山的。

    只记得风很大,吹得路边枯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林远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我坐在山脚的长椅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妈。

    我接了。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急,“林远说你今天没上班,电话也不接——”

    “妈,”我打断她,“那家邻居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她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声音老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那年我怀着你,六月份,发大水。隔壁那家子去河边看水,我站在门口,看他们走的。最小的那个男孩还回头冲我招手,喊‘阿姨,来看水呀’。”

    我没说话。

    “我没去。我怀着孕呢,不敢去水边。后来听说他们被冲走了,一家五口,一个都没剩。我难受了很久,去河边烧过纸,也去庙里给他们点过灯。我以为……”

    她顿了顿。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长椅上,十八楼的灯火在远处亮着,河边的路灯也亮了,一长串,像一串珠子。河就在前面不远,我能看见水面反的光。

    我站起来,往河边走。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我走到河边,站在栏杆边上,看水。

    水里倒映着路灯,晃悠悠的,碎成一片。

    身后有人喊我。

    “你为什么不回头?”

    我没回头。

    那个声音又近了,就在我身后,近到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儿。

    “你欠我们的。”

    我没回头。

    “你妈烧的纸,点的灯,我们都收到了。”那个声音说,“但我们不是来要债的。”

    我终于回过头。

    他站在我身后,十岁左右的孩子,灰色卫衣,袖子有点长。路灯照在他脸上,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普通的,干净的,有点苍白。

    “那你们要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很黑,但没有恶意。只是看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回头了,”他说,“但你没看见我们。”

    我不懂。

    “那天在巷子里,你回头了,但你没看见我们。”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见我了,但你没看见我们。”

    我还是不懂。

    他叹了口气,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怎么也教不会的孩子。

    “那年你妈来河边烧纸,烧了很多,点了很多灯。我们都收到了。但是后来你来了。”

    “我?”

    “你妈怀着你,你也在。”他说,“你在她肚子里,跟我们一起看了水。”

    风忽然停了。河水平静下来,路灯的倒影不晃了。

    “所以我们认识你。”他说,“我们等了很久,想让你也看见我们。”

    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夏天。第一次做那个梦之前,我干过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期末考试之前,我妈带我去河边烧过纸。她说,保佑你考个好成绩。

    那天我也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河对岸,朝我招手。

    “然后你看见了,”他说,“又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们……不是来要我的命?”

    他摇摇头。

    “我们就是想让你记得。”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年你也在,我们一起看的。”

    我忽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在最前面?”

    他笑了一下。路灯照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干净的孩子的脸,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那天,是我回头招的手。”他说,“阿姨来看我们了,但你没来。后来你来了,又不记得我们。”

    风又起了。河面开始晃,路灯的倒影碎成一片。

    “我要走了。”他说,“这一次真的走了。”

    “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往后退,退一步,两步,三步。影子越来越淡,像被风吹散了。

    “别再回头了。”他的声音很远,像从河对岸飘过来,“这回我们真的走了。”

    我站在河边,看着路灯下的河面。什么人都没有。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手机又响了,是林远。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灯光映在云上,一片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光。

    “河边。”我说,“但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停下来。

    身后什么都没有。

    风在吹,水在流,路灯亮着。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没人喊我。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林远的车正好停下来。他下车,跑过来,看见我,一把抱住。

    “吓死我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忽然笑了。

    “没事,”我说,“回家吧。”

    车开过河边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的倒影,一长串,晃晃悠悠的。

    我转过头,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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