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严走进静室时,张骁正挣扎着想起身。
旁边侍女吓得连忙按住他,“张护卫,你不能动!”
张骁脸色苍白,却仍旧咬牙道,“真人来了,某岂能躺着见礼?”
萧严走过去,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脑门上。
“躺着。”
张骁顿时不敢动了。
萧严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沉默片刻。
“疼吗?”
张骁咧嘴一笑。
“还行。”
“还行个屁。”
萧严骂道,“你现在说话都漏风。”
张骁低笑两声,结果牵动伤口,疼得脸色一白。
萧严叹了口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
张骁看见那玉瓶,眼神一变。
他虽然一直昏迷,但醒来这两天也听府里人说了。
外面那培元丹,已经被炒到了几十万贯。
甚至有人说,上一次拍卖,有人喊到了百万贯都没买到。
萧严倒出一颗,直接塞进张骁嘴里。
张骁吓了一跳,“真人,不可!”
“闭嘴,咽下去。”
“这太贵重了,某一介护卫……”
萧严眼睛一瞪。
“你再废话,贫道把你嘴缝上。”
张骁只能咽下,丹药入腹,一股温热之气很快散开。
他原本寒冷发虚的胸腹,像是被一团暖阳托住。
萧严卷起袖子取出银针。
他一边下针,一边低声道,“别动。”
“培元丹药力太猛,你现在身子虚,自己化不开。”
“贫道帮你导一导。”
银针一针接一针。
张骁只觉得体内那股暖流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流过四肢百骸。
连那些多年行伍留下的旧伤,都像是被春水洗过一般。
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半个时辰后,萧严收针。
张骁缓缓睁眼,他试着握了握拳。
咔。
骨节轻响。
一股久违的力气从掌心涌起,是比从前更强。
张骁猛地坐起。
这一次,伤口竟没有撕裂般的痛楚。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真人,某……”
萧严擦了擦额角的汗,“暗伤差不多没了。”
“接下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张骁眼眶发红,“某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真人的。”
萧严翻了个白眼。
“说得好像以前不是一样。”
张骁一怔,随即低头笑了。
萧严站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张骁。”
“某在。”
“以后继续跟着贫道。”
张骁猛地抬头。
萧严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贫道身边,还是缺几个能打的。”
张骁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床,单膝跪地。
“诺!”
……
几日后。
芙蓉园重新热闹了起来。
赵猛开始接手府中事务。
他虽然断了一臂,但往门口一站,依旧像一堵墙。
张骁也渐渐能下地走动,他恢复得快得离谱。
萧严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摆烂生活。
上午睡觉,下午晒太阳。
偶尔进宫逗逗小兕子。
再偶尔被李二拉去甘露殿喝酒,听他炫耀内库又进了多少钱。
日子舒坦得不真实。
直到这天,李承乾来了。
他来的时候,萧严正在芙蓉园池边钓鱼。
准确来说,是把鱼竿插在地上,人躺在藤椅上睡觉。
旁边小炉子上还温着茶。
李承乾走近一看,鱼漂动都没动。
“师父。”
萧严闭着眼,“嗯。”
“您这钓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钓到了吗?”
“没有。”
李承乾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鱼钩,沉默片刻。
“师父,您鱼钩上没饵。”
萧严睁开一只眼。
“你懂什么?”
“这叫愿者上钩。”
李承乾,“……”
他觉得师父最近越来越不要脸了。
萧严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说吧,来干嘛?”
李承乾在旁边坐下,神情带着几分兴奋。
“师父,今年朝贡快要开始了。”
萧严手中茶盏一顿。
“朝贡?”
李承乾点头。
“诸蕃使节,西域商队,还有一些藩属小国的王子,贵族,留学生,都会陆续抵达长安。”
“礼部,鸿胪寺这些日子已经忙翻了。”
萧严眼睛慢慢亮了。
朝贡。
诸蕃使节。
外国商人。
僧侣。
留学生。
这不就是史书上说的万邦来朝?
虽然万邦这个词多少带点夸张。
但放在如今的大唐,确实有那个味儿了。
长安城,天下中心。
李世民,天可汗。
四方来贺,诸国入朝。
这场面,光想想就带劲。
萧严摸着下巴。
“徒儿。”
“嗯?”
“朝贡的时候,咱大唐有没有阅兵仪式?”
李承乾一愣。
“阅兵?”
“就是让军队排好队,穿好甲,拿好兵器,走给他们看。”
萧严想了想,又补充道,“顺便演武。”
李承乾恍然。
“师父说的是讲武吧?”
“也叫大阅。”
“自然是有的。”
“父皇极重此事。”
“每逢诸蕃来朝,若时机合适,便会安排将士演武,展示军容。”
萧严点点头,“那谁负责?”
李承乾道,“历来讲武,都是礼部定调,兵部执行,太常协奏,将帅练兵。”
“最后由父皇亲自批准讲武计划。”
“孤虽是太子,但这种事,一般不深参与。”
萧严眼睛更亮了。
“也就是说,还没人把这事儿做成大活儿?”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他太熟悉师父这个表情了。
李承乾迟疑道,“师父,您是有什么想法吗?”
萧严坐直身体,“有。”
“当然有。”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什么想法?”
萧严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着远处宫城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
李二这人吧。
别看天天板着脸,一副威仪深沉的样子。
其实骨子里臭屁得很。
打赢突厥,他爽。
被尊天可汗,他爽。
外国使节跪一地,他更爽。
那既然如此……
贫道就给他整一个大的。
让他爽到头皮发麻。
李承乾看着萧严脸上的笑,心里越来越不安。
“师父?”
萧严回过神,“徒儿,你去跟陛下请奏。”
李承乾一怔,“请奏什么?”
“请奏由你协助统筹今年讲武。”
李承乾吓了一跳。
“孤?”
“对。”
萧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好事。”
“你如今是太子,未来是大唐天子。”
“总不能天天只跟书本,奏疏打交道。”
“兵你也得懂。”
“诸蕃使节看见你站在陛下身边,看见大唐军容,也会知道大唐储君不是摆设。”
李承乾沉默了,这话说到了他心里。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父皇宠爱,不是东宫属官,也不是名声。
是军中威望。
大唐立国未久,军功集团仍旧是朝堂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父皇马上得天下。
秦王府旧将遍布朝野。
可他这个太子,对军中的影响确实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