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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章 筹码
    巷口处,苏清辞的轿辇静静停着,轿帘低垂,看不清里头那人的表情。

    挡在轿辇侧前的,是一道高大的身影。

    他身着暗纹常服,衣料虽不张扬,剪裁却极为考究,隐隐透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

    他负手而立,宽肩窄腰,脊背挺得笔直。

    即便不动,也能让人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凛冽。

    秦衔月忽然想起书中描写的那些开疆拓土的马上豪将。

    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两人将巷口堵得严实。

    秦衔月若想要出去,必定要经过他们身前。

    一时站在原地,有些进退两难。

    又听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一旁的下人似是注意到了这边的秦衔月,凑近那男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男人闻言,转过头来,遥遥朝这边望了一眼。

    目光中似有顾忌,略一沉吟,随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清辞的轿辇重新起行,朝着别苑方向而去。

    路过秦衔月身侧时,随行侍者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秦衔月也无心理会旁人闲事,只略一颔首,便快步走出了巷子。

    ——

    乾奉殿内,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谢觐渊脚边,碎裂的茶盏残片溅了一地。

    上首的仁宣帝早已气得面色铁青,哪还顾得上帝王威仪,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厉声训斥:

    “身为当朝储君,婚事也敢如此儿戏?你以为宗正府是你家开的?”

    谢觐渊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子。

    “宗正府只管皇族宗室,可不就是专给自己家开的么。”

    仁宣帝气得又要砸东西。

    皇后眼疾手快,一把接下他手里的琉璃玉盏,循循劝道。

    “陛下,这个是西域佛国进贡的,贵。”

    仁宣帝甩了甩袖子,转头跟皇后念叨。

    “朕怎么生出这么个孽障?”

    谢觐渊低头搓了搓指甲,慢悠悠接道。

    “陛下房术高深呗。”

    仁宣帝差点把肺咳出来,捋起袖子就要上手。

    皇后连忙拦住,转头对谢觐渊念道。

    “你就不能少说几句!”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知道你是在跟你叔叔斗气,随意递了张折子到宗正府。可你也不想想,这事要是让清辞知道,该作何感想?”

    谢觐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本也没打算瞒着。”

    皇后苦口婆心。

    “越说越过分了。清辞是个懂事的,纵然你平常纨绔些,她也是能包容则包容。

    换了别家闺秀,不一定能容得下你宫里那个小女子。你难道愿意后宫日日鸡飞狗跳吗?”

    谢觐渊沉默下来。

    皇后以为他肯听劝了,语重心长道。

    “这事就这么算了。把折子撤回去,好好准备陪清辞回江东。也替你父皇慰问边关将士,安抚人心。”

    谢觐渊愣着没动。

    仁宣帝开口。

    “怎么,还要跟个大姑娘似的,让朕找人抬你回去?”

    他挥了挥手。

    “带上你的折子,给朕滚!”

    谢觐渊弯腰,捡起地上的折子。

    顶着两道沉沉的目光,重新将折子放在御案上。

    “我可没说这折子是随意起的。”

    仁宣帝眉峰倒竖,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他抓起那封折子,哗啦一声掀开,扫了两眼其中的内容,又“啪”地合上。

    再掀,再合,再掀……

    翻来覆去几遍,气得一个劲儿地翻白眼。

    “好一个朕的好儿子,先帝的好圣孙!”

    话音未落,他扬手就把折子朝谢觐渊劈头盖脸掷去。

    换作平时,这厮定要嬉皮笑脸地侧身躲开,再调笑几句。

    可此刻,他竟钉在原地,任由那道奏表折角擦着自己的眉梢而过,都纹丝未动,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肃穆。

    仁宣帝和皇后见状,眉目都凛冽了几分。

    盯着他看了许久后,帝王一叹,终是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暴怒,只剩下沉沉的审视:

    “翅膀硬了,这是要跟朕谈条件了。”

    以帝后对谢觐渊的了解,倒不认为他会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斯地步。

    他们只当,他又在盘算什么离经叛道的花样,准备兴风作浪。

    仁宣帝向后一靠,身子陷进龙椅里,锐利的眸光如刀。

    “行,不管你想做什么,说说筹码吧。”

    谢觐渊半分迟疑都没有,立刻答道:

    “水师虎符。”

    仁宣帝愣了愣。

    自前朝起,江东一脉的势力便盘根错节,极为复杂。

    既有旧时楚地那些被强行压制的世家贵族,也有吴越一带根深蒂固的地方豪强,更有山越深林中流窜的散兵游勇。

    那些半是土匪、半是穷兵的悍寇,当年楚公在世时尚且有所忌惮。

    可自楚公一去,江东帅才凋零,各方势力索性划地为界,各据一方,自立门户。

    如今他们虽还能聚拢在齐国公麾下,听其调遣,可虎符却始终攥在自己手里。

    一旦有战事,大多仍持观望之态,不肯真正效死。

    别说全部收回,只要能夺回半数虎符,那江东之围想解,便指日可待。

    可这些事,杀伐果断如先帝都没能做到。

    谢觐渊能办到?

    仁宣帝沉默片刻,伸手取过自己的大印,盖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

    “这道圣旨,朕要换你的三枚虎符。”

    他声音缓而重的。

    “但丑话说在前头。此去江东,依然是陪苏氏回乡祭祖。朕不会拨给你一兵一卒。此时的大周,再经不起任何一次内乱。”

    他顿了顿。

    “能做到,便拿去。”

    谢觐渊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反而再次将方才那封奏表捡起放在御案上,往前推了推,目光定定地看着仁宣帝。

    “君无戏言。”

    ——

    秦衔月跑了几家药铺,终于选到了满意的鹿髓。

    打好包提着正要返回东宫,却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素净的深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

    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却透着一股内敛的精明。

    他站在几步之外,微微躬身,态度礼貌而不卑不亢。

    “姑娘留步,我家主人有请。”

    秦衔月警惕地看着他。

    “你家主子是何人?”

    那人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只道。

    “此处不便多说,还请姑娘移步。”

    秦衔月抿了抿唇,正要拒绝——

    她迈出半步,身侧几人便围了上来。

    他们穿着虽然寻常,可那站姿、眼神,分明是练家子。

    秦衔月不想节外生枝,深吸一口气,跟着那人走进一旁的茶楼雅室。

    雅间里茶香袅袅,陈设清雅。

    一人端坐主位,正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

    竟是方才巷口那个男人。

    近侍上前半步,语气恭谨却清晰:

    “姑娘有礼,这便是我家主子——晋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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