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三百一十五
    忙了几天之后,我终于在一个晚上泡脚的时候跟胖子提出了那个想了很久的建议。

    

    “胖子,咱们把桌数砍了吧。”

    

    胖子正在红色的盆里搓脚,听到这句话搓脚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表情介于“你终于说出来了”和“我还以为你要拖到什么时候”之间。他看了我两秒,然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个决定从心里呼了出来。

    

    “砍多少?”他问。

    

    “砍一半都不止,”我说,“八十桌砍到三十桌。中午十五,晚上十五。一桌三四个菜,你也得炒一百多个菜,够多了。”

    

    胖子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脚在水里慢慢地动着,水花轻轻晃动。过了大概十几秒钟,他说:“三十桌,是不是太少了?那些客人——”

    

    “那些客人会理解的,”我说,“理解不了也没办法。咱们是来养老的,不是来打工的。你看看你这几天,每天从早站到晚,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小哥也是,手都在抖了。我也是,脚上的水泡好了又磨,磨了又好,现在那块皮都变厚了。”

    

    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这几天又多了几道新伤——不是刀伤,是被锅沿烫的,红红的一道印子,在手臂内侧,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完全好。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院子里的红灯笼,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三十就三十。够多了,一桌三四个菜,一百多个菜,够我炒的了。”

    

    他说“够多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一点不甘心。我知道他是不想让那些客人失望,但他也知道,我们的身体撑不住。这个平衡点,三十桌,大概是我们三个人能承受的最大限度了。

    

    小哥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脚在盆里动了一下,碰到了我的脚。不是故意的,是盆太小了,两个人的脚挤在一起。但他没有移开,我也没有移开。两个人的脚就那么轻轻地碰在一起,泡在同一盆水里,水温从两个人之间流过。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院子里的灯笼,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在笑,不是那种明显的笑,是一种“这个决定是对的”的、安心的笑。

    

    第二天一早,我就在小程序后台改了预约名额。

    

    三十桌,中午十五,晚上十五。开放预约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手机,看着预约页面上的数字从“0”变成“5”,从“5”变成“12”,从“12”变成“15”,不到三分钟,中午的十五桌就满了。晚上的也差不多,四五分钟的时间,十五桌全部约满。

    

    然后评论区就炸了。

    

    我是在那之后才去看微博的。午饭后,下午休息的那一小段时间,我坐在石桌旁边,一边喝茶一边刷手机。微博的评论提示多得像雪花一样,红点密密麻麻的,点进去之后,最新的一条微博

    

    最先看到的是一条热评,点赞好几十,写的是:“怎么回事?名额怎么突然这么少了?以前不是一天八十桌吗?现在才三十?开什么玩笑?”

    

    无语。”

    

    又有人回复:“是不是膨胀了?觉得生意好了就开始耍大牌了?”

    

    还有人说:“喜来眠本来就不大,三个人在做,八十桌太累了,减少也正常吧。”这条评论“人家又不是欠你的”,吵得不可开交。

    

    我往下翻,骂声越来越多。“饥饿营销”“装什么装”“越来越难约了”“去不起了”……这些字眼一个一个地跳进我的眼睛里,像针扎一样。我一条一条地看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不是生气,是委屈。我们只是不想把自己累死,怎么就变成“装”了?我们累到连话都不想说的时候,这些人能看到吗?胖子手上的烫伤、小哥发抖的手、我脚上的水泡,这些人能看到吗?

    

    但我也知道,他们看不到。他们只看到小程序上的名额变少了,只看到自己没约上,只看到自己的期待落空了。这种失落感,我理解。以前在杭州的时候,有一家我很喜欢的面馆,突然从每天营业变成了每周只开三天,我也很失落,也抱怨过。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老板为什么减少营业时间——后来听说是腰不好,站不动了。知道之后就不抱怨了,反而觉得老板挺不容易的。

    

    这些人,大概也跟我当时一样,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减少桌数。他们以为我们在“装”,在“饥饿营销”,在“耍大牌”。他们不知道我们只是累了。

    

    我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有点苦。我看着院子里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心里堵得慌。

    

    “天真,怎么了?”胖子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大概是出来透气的,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勺子上还沾着酱汁。

    

    “没什么,”我说,“看了一下微博,有人在骂。”

    

    胖子的表情变了。从那种“炒完菜出来歇口气”的放松,变成了“什么?骂我们?”的警觉。他把勺子往围裙口袋里一插,大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低头看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眉毛越皱越紧,嘴巴越抿越紧,脸色从正常的红润变成了一种不太正常的暗红。

    

    “这说的什么玩意儿?”他的声音提高了,“‘饥饿营销’?我们饥饿营销?我们他妈的要真想做饥饿营销,就不会一天做八十桌做到手发抖!还‘装’,我们装什么了?装累?我们是真的累!”

    

    他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头被激怒的牛。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眼睛里冒着火。我认识胖子这么多年,很少看到他这么生气。他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他在意喜来眠,在意我们做的菜,在意那些真心喜欢我们的客人。现在有人骂我们“装”,骂我们“耍大牌”,他觉得委屈,觉得不值,觉得那些天的辛苦喂了狗。

    

    “胖子,别看了。”我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幕,放进口袋里,“看了生气。”

    

    “我当然生气!”胖子一拳砸在石桌上,石桌纹丝不动,他的手红了,“我们没日没夜地干,他们就知道骂!他们知不知道我们一天站十几个小时?知不知道小哥的手都在抖了?知不知道你脚上的水泡磨破了几个?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骂!”

    

    他站在石桌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头发,吹动了他围裙上的带子。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倒了的树,但根还扎在土里,没有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那些人闭嘴。劝他别生气?他不可能不生气,因为他在意。我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他,等他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大概几分钟,胖子的呼吸慢了下来,脸色从暗红变回了正常的红,拳头也松开了。他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地面的石板。他的肩膀微微耷拉着,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直直的。

    

    “天真,”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样激烈,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的东西,“你说咱们做这些,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自己开心,图喜欢我们的人开心。”

    

    “那那些骂我们的人呢?”胖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火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失望,又像是困惑,“他们不开心,就骂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就想少干一点活,有错吗?”

    

    “没有错,”我说,“我们没错。他们也不一定全错,他们只是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少开桌数。他们以为我们在搞什么营销策略,以为我们在故意制造 scarcity——就是稀缺感。他们不知道我们是真累了。”

    

    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让他们知道啊。你发条微博,告诉他们我们累了,我们要休息,一天只能做这么多。爱来不来,不来拉倒。”

    

    “你这样写,骂的人更多。”

    

    “骂就骂,我还怕他们骂?”

    

    我看他那副“我不怕任何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胖子这个人,嘴上说不怕,但刚才他气的那个样子,说明他其实是在乎的。他真的不在乎的话,就不会生气了。他在乎,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在乎。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