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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3章
    喜来眠恢复营业的第二天,我醒得比第一天还早。

    

    其实也不能说“醒”,因为前一晚我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泡完脚之后靠在堂屋的椅子上,胖子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小哥的呼吸声在身旁起伏着,院子里灯笼的红光透过大门照进来,暖暖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枕头的高度刚好,床头的闹钟显示四点五十分。

    

    窗帘外面还是黑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闹钟的滴答声和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声。小哥还在睡,侧躺着,面朝我的方向,一只手放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放松。他的呼吸很轻很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开始想事情。

    

    昨天是真的忙疯了。

    

    从早上七点半第一桌客人到,到晚上九点多最后一桌客人走,整整十四个小时,脚没有停过。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端菜、收碗、倒茶、结账、回答问题、安抚情绪——有个客人因为等菜等久了有点不高兴,我端着茶壶站在他旁边陪笑了五分钟,他才消气。胖子在厨房里更没有停过,锅铲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手,一道菜接一道菜地出锅,盘子摞在出菜口摞得老高。小哥更不用说了,从早上五点起来,到晚上十点多收工,将近十八个小时,除了吃饭的时候坐下来过,其他时间都在站着、走着、忙着。

    

    一百二三十个人,八十桌,五道菜一个汤,平均每桌六到八个菜,算下来就是五六百道菜。五六百道菜,从切配到烹饪到装盘到上桌,全部由三个人完成。这个数字,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昨天我们真的做到了。

    

    可是——真的太累了。

    

    我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每一个部位发出的抗议。脚底板还隐隐作痛,昨天穿的那双布鞋底太薄了,在石板地上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脚底磨出了一个水泡,昨晚泡脚的时候才发现,已经破了,泡在热水里疼得我龇牙咧嘴。小腿的肌肉是硬的,像两块石头嵌在腿肚子里,随便动一下就酸胀得不行。腰也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人在我腰上压了一块砖头的疼。肩膀也是,脖子也是,连手腕都疼——大概是端盘子端多了,手腕的筋有点拉伤。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心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过的感觉——之后可不能在这么下去了

    

    昨天之所以那么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心软了。那两桌临时过来的客人,没有预约,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说朋友推荐了好久了一直没时间来,今天好不容易有空了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看他们大老远来的,不忍心拒绝,就让他们进来了。还有一桌客人,本来只有三个人,临时又来了两个朋友,五个人坐一张小桌子挤得不行,我把旁边的小桌子拼过去才坐下。还有一桌客人,点菜的时候点了八个菜,我说你们五个人吃八个菜太多了,他们说没事吃不完打包,结果走的时候确实打包了,但厨房多做了三个菜,浪费了。

    

    这些“通融一下”“帮个忙”“加个菜”,在单个来看都是很小的事,但加在一起,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座压在我们三个人身上的大山。

    

    我翻了个身,面朝小哥的方向。他还在睡,呼吸依然很均匀,没有被我的翻身吵醒。他的睫毛很长,在黑暗中能看到微微的弧度,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合在一起。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在梦里也不放松的样子,而是他本来就长这样——不管醒着还是睡着,嘴唇都是微微抿着的,像是随时准备说点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愧疚。

    

    昨天他比我们任何人都累。他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干的活最多最重。上山采蘑菇虽然我没看到,但我知道那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走山路、爬坡、弯腰找蘑菇、蹲下来挖,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体力。回来之后他也没有歇着,洗菜、切菜、配菜、洗碗、擦桌子、扫地,什么都干。到了晚上,我看到他洗锅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轻微的、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的抖,但我看到了,因为我一直在看他。

    

    他从来没有说过累,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我不行了”的表情。但这不代表他不累。他只是不说而已。

    

    不只是小哥,胖子也很累。昨天他炒完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的汗珠还在往下淌。他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撑在门框上,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直起身来。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去收拾厨房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抱怨都让我觉得心酸。

    

    我这个念头从昨天睡觉前就在脑子里转了,一直转到今早醒来也没转完。我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想,想得脑子都要炸了。窗外还是黑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点,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开始变淡了,像是有人在墨水里加了一点点水,颜色从纯黑变成了深灰。

    

    我决定不睡了。

    

    轻轻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的水泡被压到,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咬着牙,没出声,慢慢地站起来,趿拉着拖鞋,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好——卫衣、工装裤、袜子、外套。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很慢,因为每弯一次腰腰就疼一下,每蹬一次裤子腿就酸一下,整个身体都在提醒我:你昨天透支了。

    

    穿好衣服之后,我回头看了小哥一眼。他还在睡,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面朝我这边,一只手放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我没有叫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很暗,我没有开灯,摸着黑往前走。经过厨房的时候,里面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在黑暗中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些蹲伏着的、沉默的野兽。这个厨房,昨天这个时候灯火通明,热气腾腾,锅铲翻飞,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轰轰烈烈地运转了十几个小时。现在它安静了,像一个人累极了倒在床上,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

    

    我推开厨房的门,走进去,打开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切——灶台擦过了,但还有一些油渍没擦干净,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案板洗过了,但边缘还有一点点菜叶的残渣;水池旁边的沥水架上,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收进柜子的碗盘,摞在那里,像是被遗忘的哨兵。

    

    昨天收工的时候大家都太累了,有些细节没做到位,我一点都不怪他们。我自己也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泡完脚之后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还是小哥把我抱——不对,扶回卧室的。具体怎么回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人托着我的肩膀和腿弯,把我从椅子上抱起来,走了几步,然后放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那个地方很暖,有阳光的味道,有小哥身上的气息,是我的床。

    

    想到这里,我脸上有点发烫,赶紧把这念头甩开,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厨房。

    

    先把沥水架上的碗盘收进柜子里。碗盘已经干了,我一个个地拿起来,分类放好——碗放一起,盘子放一起,大的在时候要用点力才能卡住,我用力推了一下,“咔”的一声,门关上了。

    

    然后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灶台的白色瓷砖已经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了,昨天胖子炒了那么多菜,油花溅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摸起来黏糊糊的。我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抹布上,用力地擦,一下一下地,把那些油渍一点一点地擦掉。瓷砖慢慢地露出了本来的颜色,虽然还是有点黄,但至少不黏了。

    

    接着整理案板。案板边缘那点菜叶残渣我用刀背刮掉了,然后用水冲了一下,再用干抹布擦干,竖起来靠在墙上晾着。案板是木头的,用了大半年了,中间已经凹下去了一点,边缘有一些刀痕,像是一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

    

    最后是地面。地面昨天胖子拖过了,但他太累了,有些角落没拖到,墙角还有一点点泥——大概是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鞋底踩过之后干了,变成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我用湿拖把把那块印子来回拖了几遍,印子慢慢淡了,最后消失了。

    

    做完这些事之后,我站在厨房中间,环顾四周。厨房比刚才干净了很多,虽然不是一尘不染,但至少看起来舒服了。灶台亮了,案板净了,地面干净了,碗盘归位了。这个厨房,又做好了迎接新一天忙碌的准备。

    

    我走出厨房,来到院子里。

    

    天已经开始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抹了一笔暖色。山脊线以上的天空是浅蓝色的,从东向西从浅变深,到了西边还是深蓝色的,挂着几颗还没来得及隐去的星星。院门上的红灯笼还亮着,但光线在晨光中已经显得暗淡了,像是一个熬夜的人在白天强撑着不肯闭眼。

    

    院子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凉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菜地里的青菜上挂着露水,每一片叶子的尖端都缀着一颗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那棵柿子树的枝丫上,那几个嫩芽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已经能看出是嫩绿色的叶子了,叶子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红色,像是被晨光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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