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寺,简单质朴的禅房内。
叶拂衣盘腿在了空对面坐下,将断了的佛串递给他,“对不住,小女辜负了大师好意。”
这佛串是她故意扯断的。
了空看了眼那串佛珠,没接,神情不悲不喜,“既是赠与施主,便已是施主之物。”
亦没再多言别的。
叶拂衣只得主动,“今日小女来,还有一事相求。”
她将断了的佛串小心收好,“小女恳请大师让国舅知晓小女前世死因。”
了空上次那些话,足见他清楚自己的事,那她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佛门不涉朝堂纷争。”
了空看她,一双眼似看透世间万物,看穿叶拂衣今日来此的目的。
叶拂衣来前做好了不容易说服了空的准备,了空拒绝的话也没让她难受。
她笑道,“但大师乃修行之人,不可不护持善法,恶人若阻善途,便是损天下福祉,坏众生善因。
且小女子求的是为恶之人看清自己恶行,想博得他些许愧疚,算不得朝堂纷争。
大师助善非涉政,乃护道,是以方便之法,护众生之利。”
了空静静看着她,“施主既将其列为恶人,缘何断定他会有愧疚?”
叶拂衣不敢同眼前人耍心机,她似面对自家爷奶一般真诚,“我不确定,但我相信这世间无绝对的恶与善。”
恶人亦有他不为人知善的一面,善人亦有生出恶念的时候。
而国舅前世对她十恶不赦,今生误以为她是女儿,亦无多少真心,但他对厉斩霜却是有份善心的。
而她是厉斩霜之女,她只要他一点愧疚,便能利用他对付相国等人。
了空看着叶拂衣,缓缓笑了。
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遭遇种种,仍愿信善,贫僧敬佩。
施主所求,贫僧应允,然则贫僧亦有一请。”
叶拂衣点头,“大师请说。”
“施主过往善举,如种子已发成幼苗,珍贵无比,贫僧所求,便是此苗能长成参天大树,荫蔽万民。”
他与拂衣对视,目光看进叶拂衣的眼里,“愿施主不忘初心。”
叶拂衣听到此处,便知了空本就是愿意帮她的,要的不过是她答应继续行善。
她恭敬回他一佛礼,“小女牢记大师今日之言。”
自打重生归来,她本就想着多多行善,为老天给她重生的机会,亦为家人积攒功德。
了空颔首,开始闭目打坐,不再多言。
施主虽有私心,但善举却是真真实实的。
叶拂衣又朝他鞠了一躬,感谢这个宽容慈悲的得道高僧,随后闪身离开。
不多久,禅房又被敲响,是国舅来了。
他没那么多虚礼,直言请了空下山为叶拂衣安魂。
了空却是笑笑看着他,“施主所求,贫僧应不了。”
“出家人慈悲为怀,你们素来不是倡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怎么还拿上乔了?”
国舅担心叶拂衣,语气很是不善。
他不信佛,亦不惧被人诟病,了空若执意不去,他便将人绑了去。
了空却摇头,“非贫僧不救,此乃业力反噬,症结不在贫僧,在施主。”
“老和尚这是何意?”
国舅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你说清楚。”
了空抬手示意国舅在蒲团坐下,“施主一路赶路辛苦,不若先坐上歇歇。”
国舅还急着带人回去,哪有功夫歇,但见了空不悲不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莫名地在蒲团坐了下来。
他倒要看看,这老和尚究竟要搞什么把戏。
而后,他看见了空闭上眼,开始诵经,一副不打算理会他的样子。
他心头焦灼,想要喊人绑了老和尚带回去,却眼皮开始发沉……
国舅眼前出现一汪池水,透过那池水他看到了银杏树下,一身绯红长裙的姑娘,远远看着很像厉斩霜。
年轻时候,还不知他身份,没与他翻脸的厉斩霜。
银杏叶是绿的,裙子是红的,衬的姑娘很白,和还不曾接手厉家军的厉斩霜一样白。
她乖乖站在那里,像极了厉斩霜在她母亲面前的样子。
不过厉斩霜的乖顺只是厉夫人面前展现,而那树下的姑娘,似乎是真的乖,还有点胆怯。
这是厉斩霜脸上从未有过的神情,她是天之骄女,身份尊贵,家人疼着护着纵着,身后依仗无数,有什么值得她胆怯的。
反倒是他,庶子的身份,却有一个不安分的生母,总想与主母争上一争,结果换来的却是主母对他的打压。
生母仗着相国的宠爱,越猖狂,主母对他的压制就越严重,到后来直接变成虐打,毒杀。
而他的生母,非但不护着他,反而以此作为状告主母的罪证。
有时嫌他伤得不够重,还亲自加重伤情,而相国忌惮主母娘家,漠视庶子。
他这般父不疼,娘不爱的,活得小心翼翼,自然胆怯,偏年少时犯蠢,还渴望父母亲情。
银杏树下的姑娘,那神情好似让他瞧见了过往的自己。
偏她穿的是厉斩霜惯爱穿的绯红长裙,连款式都一样,容貌神 韵亦有些相似。
不知是想将她作为厉斩霜的替身,还是想通过她改变年少时犯蠢的自己。
他让管家问明姑娘身份,得知是永昌侯新认回来的女儿。
他派人前往侯府下聘。
听闻那姑娘被蒙在鼓里,他懒得管,与他何干?
侯府夫妇巴不得卖女求荣。
新婚夜,他掀了盖头,原本只有些许相似的人,被刻意装扮得与厉斩霜有七分相似。
这七分,比他以往娶过的任何替身都更像厉斩霜,尤其她得知嫁的不是那个叫邱麟的未婚夫,抬脚就跑,还敢打翻合卺酒的烈性子,与厉斩霜格外相似。
区区侯府之女,他愿娶她是她的荣幸,有些小脾气是情趣,可闹过了便是不识趣。
侯府的老仆在他耳边说了不少话,总体意思就是说她瞧不上自己,不肯嫁给自己。
他想到了自己求娶厉斩霜,反被厉斩霜套麻袋揍得下不来床,他恼了。
厉斩霜嫌弃自己,眼前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嫌弃他。
他失去了理智。
也不知是谁给他的匕首,他挖出了她的肋骨。
他以为她会服软,像他从前暴打的那些女人一样服软,可她依旧倔强,想要逃离。
这样的她让他厌恶,他开始一根根拆她的硬骨,也不知是痛恨年少的自己不懂反抗。
还是宣泄那些年的爱而不得,他将她拆骨而死。
侯府的人得知她的死讯,开始同他要好处,他便知,他入了他们的局。
他们将她送到自己身边,就是为了用她的命换取好处,他们借他的手杀了她,而他因此被他们拿捏了把柄。
名声,他从来不在意,可是皇后在意,二皇子也不能被牵连。
皇帝忌惮世家,做梦都想铲除他们,若侯府嫡女的死闹出去,可能成为皇帝惩治他的由头。
虽然他不那么惧,但总故意是麻烦。
他最终给了侯府好处,但他堂堂国舅被人算计心里总是咽不下那口气的,他将她的骨头镶进椅子里,送回了侯府。
他要侯府永世不得丢弃那把椅子。
是对侯府的警告。
他一生杀人无数,不过一个不听话的女子,杀过他便没放在心上。
谁知,会有两个老不死的打听她的死讯。
斩草除根是他一贯的原则,故而他派死士将那两个老东西解决在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