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拂衣和老太太说着话,余光一直留意沈听白。
她在怀疑,接下来必定会求证。
便适可而止,转了话题与老太太说起桂芳的事。
老太太问,“你当真要帮她报官吗?”
叶拂衣点头,“暗娼的事因崔氏而起,却连累其他女子被家人索命。
阿奶,这世道对女子过于苛刻,若她所言为真,那如她这样的女子该被人敬重。
而不是被夫家随意扣个罪名就发落了,我既知此事,就想帮她一帮。”
这话自然是说给沈听白听的。
今日一闹,这事摆在明面上,有桂芳相求,她倒好名正言顺出手了。
至于得罪魏远山,她如今是不惧的。
沈听白忍不住看了叶拂衣一眼。
崔柏兴口中的叶拂衣很不堪,可今日她所见的叶拂衣却非崔柏兴口中所说。
人一旦有了怀疑,看问题的角度就会发生改变。
回到城中,沈听白借口给老太太买话本子,开始细细打听叶拂衣和崔氏的龃龉。
于是得到了和崔家人口中不一样的版本,叶拂衣和崔氏的矛盾,始于国舅府中崔氏对叶拂衣的算计。
如叶拂衣所言,崔氏处处护着叶知秋两人,反而疏离仇恨叶拂衣。
代入自己是侯府长女,沈听白难以接受。
但眼下并无证据,她决定去见一见崔柏兴。
同伴却反对,“不行,眼下是白日,被人发现对老爷不利。”
“我实在担心老爷。”
沈听白争取,“谢府布防很严,我夜里难有机会出来。”
刑部大牢有崔柏兴的人,若她有急事,白日也不是不能想办法。
“下狱了自然不可能好,你若真担心老爷就尽快完成计划。”
同伴有些不满,“听闻你们今日出了城,为何不及时报信。”
“我没寻到机会。”
沈听白眼珠微转,将今日奉思庵发生的事说了。
“叶拂衣说的那些话若传出去,被永昌侯知道姑奶奶曾要溺死他的长女,只怕他还会去找姑奶奶麻烦。
姑奶奶如今情况已经十分不好,老爷向来看重这个女儿,不知要不要搭救她?”
同伴沉吟,“晚间我会找机会问问老爷。”
沈听白出来的时间不短,只能先回到谢府。
而叶拂衣回到谢府后,便替桂芳拟了状纸递到了京兆府。
原先的京兆府尹因屡次包庇崔家,又未按时间查出究竟是谁满城张贴关于二皇子身世的印纸,被皇帝趁机换了人。
据谢绥透露,如今的京兆府尹是皇帝的人。
故而大理寺两位主事人离京的情况下,叶拂衣选择了京兆府尹。
魏远山是相国的人,想来皇帝也乐见她这状纸的。
而京兆府尹接到状纸时,有人要逼奉思犯的妇人们寻短见的事也传到了京城。
他清楚皇帝留下崔氏的目的,不敢耽搁,当即派人前往魏府。
魏远山得知自己被告了,气势汹汹来了谢府。
他长得很粗犷高大,典型的西北汉子,却有一双藏着算计的眼睛,直视着看人时,叫人很不舒服。
“不知魏某哪里得罪了谢夫人,谢夫人要告我。”
他是陆家党羽,和谢绥是对立面,故而对叶拂衣语气很是不善,“谢大人再位高权重,谢夫人也不该仗着他的权势欺人。”
叶拂衣没让他进门,自己到大门前见得他,微微笑着。
“魏将军误会了,我只是见那妇人可怜,答应替她写个状纸,而非我告魏将军。
魏夫人心头有冤,错将崔氏夫人当成魏将军夫妇,将她打得奄奄一息。
我总要弄明白,魏夫人究竟是真是被冤屈刺激的发疯,还是装疯打人。”
魏远山冷哼,“你都与崔氏断亲,分明是打着她的幌子多管闲事。”
“断亲了也不能看着她被人打,魏夫人在奉思庵字字泣血,将魏将军说成攀龙附凤、狼心狗肺的陈世美。”
叶拂衣看着魏远山,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魏将军铁血男儿就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她不过一无德无廉耻的疯妇,魏某问心无愧,何须与她较真。”
他警告叶拂衣,“魏某虽不才,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谢夫人最好还是撤了那状纸。”
叶拂衣凭直觉非常不喜欢魏远山此人,更厌恶他弃厉家投奔陆家。
抬了抬下巴,傲然道,“我既答应了魏夫人,绝无可能失信,魏将军若害怕被查出什么,可凭本事自己去京兆府尹撤案。”
官府接了状纸,便是接手了案子。
若是从前那位京兆府尹,魏远山还能想办法压下此事,但新上任的这位,他已经试过了。
对方油盐不进,故而才来寻叶拂衣。
不料叶拂衣如此胆大猖狂,比那京兆府尹还难说话。
叶拂衣更猖狂的还在后头,她退回府中,“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奉陪了,魏将军慢走。”
魏远山气得紧紧攥住了拳头,一双眼阴毒如蛇信。
谢府大门被关上,拂衣吩咐知意,“你去趟国舅府,就说我有事要求他。”
国舅来得很快。
“魏远山得罪了你?”
叶拂衣抿了抿唇,“没有,但我想帮帮魏夫人。”
“为何?”
国舅眯了眯眸,“你在盘算什么?”
他派人盯着谢府,魏远山上门,叶拂衣的反应他全知道,这件事是叶拂衣主动挑事,很不符合她从前的性格。
他怀疑叶拂衣得了谢绥或者皇帝的令,要利用他闹什么事。
叶拂衣看了他一眼,似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绞着帕子道,“我刚来京城时,侯府的人不待见我,我常连饭都吃不饱。
但因我以为他们是我亲人,故而还是跟着去了国舅府,若非我运气好,我便被他们算计成了……”
想到那后果,她打了个抖嗦,呐呐道,“我看魏夫人,似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她亦是因为信任自己丈夫,又初来京城孤苦无依,才无辩驳之力落到奉思庵,我想帮帮她,算是帮帮梦里的那个自己。”
国舅凝视她的一切神情变化,“当真只是如此?那你为何故意挑衅魏远山?”
“我……”
手里的帕子越绞越紧,叶拂衣鼻头有些酸,“永昌侯从未护过我,你说你是我亲爹,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护我。”
她今日的确是故意挑衅,瞒不过国舅,亦不打算瞒。
魏远山从她这里行不通,定会去寻相国,拂衣要的便是国舅插手,阻止相国压下此事。
她抬起眸,眸中水盈盈的,有渴望,也有害怕。
“若是,若是你和永昌侯一样,我也不怕的。”
她又快速垂了眸,手指依旧紧紧绞着手中帕子,“夫君走前告诉我,就算我没了侯府嫡女的身份,我还是谢夫人,他也会护着我的。”
国舅最听不得这话,哼道,“你若只是想帮那夫人,便只管帮,我的女儿还轮不到别的男人护。”
但他心头还是有怀疑,“可你如何确定,那魏夫人是冤枉的?”
“直觉。”
叶拂衣看向国舅,“但我今日看到魏远山,越发觉得自己直觉没错,若是错了,我当众向他道歉。
但历经这一遭,我至少知道你是不是和永昌侯一样……”
拂衣话音一顿,片刻后,才又道,“我还想趁机给厉将军去信,请她帮忙查一查魏夫人在西北的事。”
“你要给厉斩霜去信?”
国舅眸底微动,“你……”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话还不知道要不要问出口,叶拂衣便先问了,“我娘是不是厉将军?”
国舅本就阴鸷的眉眼,又添了几分阴沉,“为何这样问,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