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站在林可安办公室门口,抬手不轻不重敲了三下门。
“请进。”
屋里传来林可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
秦风推门进去,一进屋,就被屋里沉闷压抑的气息裹住。
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昏沉,桌上文件胡乱摊开,边角卷着,一看就许久没人整理。
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冒尖,茶缸里的茶叶沉在杯底,空气里全是烟味混着茶的涩味,呛得人心里发闷。
林可安瘫在办公椅上,整个人没一点精气神。
几天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县委组织部长,眼神锐利,行事利落,如今脸上只剩熬出来的疲惫,眼白里布满红血丝,眼袋青黑,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领带歪在一边。
听见动静,林可安抬眼,看见秦风,愣了足足两秒,眼神涣散,像是没认出人来。
缓了片刻,他才慢慢坐直身子,伸手胡乱扯了扯衣领,想整理出点样子,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废,半点没掩盖住。
他没说话,就直直盯着秦风,眼神复杂。
秦风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也看着他,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秦风心里暗自摇头,这林可安,不过是面临人事调整的风声,就彻底垮了精气神。
自已主动找上门,他反倒一言不发,难不成是被打击得反应不过来了?
心里思绪翻涌,秦风脸上半点没露异色,平静开口:“可安部长。”
这一声,总算把林可安的魂拉了回来。他先是茫然地“啊”了一声,紧接着才回过神,干巴巴应道:“秦风同志,你有事?”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没喝过一口水,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感。
秦风没多客套,径直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我跟你说个事。我的秘书谷流风,年纪不小了,一直跟在我身边做秘书,没机会接触基层实务,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我想让他下去基层锻炼历练,不知道你这边能不能帮忙安排?”
林可安闻言,瞬间愣住。
他盯着秦风,脑子飞速转动。
安排秘书下放?
这是提前给身边人安排退路?
秦风是得到了确切消息,知道自已要被调整,所以先把秘书安置好?
他要是自身安稳,怎么会急着动秘书?
看来,这次县里的人事大调整,远比自已预想的要大,别说自已这个组织部长难保,就连秦风这个常务副县长,也躲不过去。
整个县委县政府班子,本就没让上级满意,秦风就算工作做得再出彩,也大概率要被牵连调动。
想通这一层,林可安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原来不止自已一个人要倒霉,秦风也要跟着动,有个同级别的人同病相怜,他心里的憋屈和恐慌,瞬间淡了几分。
他往后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在椅扶手上轻敲两下,语气也放松了些:“这事没问题,都是工作安排。你想把他安排到哪个乡镇?”
“王水镇。”秦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林可安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
又是王水镇。
之前宋瑶瑶的秘书小周,刚被安排去了王水镇,现在秦风的秘书谷流风,也要往那里去。
王水镇什么时候成了干部下放的定点地方了?
他心里虽有疑惑,却也没多问。
眼下他自身难保,根本没心思纠结这些,秦风既然提了,他顺水推舟答应就行,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得罪人。
更何况,他自已也得开始盘算后路了,这次调整,他要么被调离县委,要么就被边缘化,手里没了人事权,就是个空架子,必须提前给自已找好出路。
“行,这事我记下了,等下我就走流程,抽空跟简书记汇报一声,尽快把任命落实下来。”林可安干脆应下。
秦风站起身,微微欠身,语气客气:“那就麻烦可安部长多费心了。”
说完,秦风转身就往门口走,没有半点多余停留。
刚走到门边,身后突然传来林可安的声音。
“秦风同志。”
秦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林可安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犹豫了几秒,才压低声音问:“你那边……有没有收到上面的消息?”
秦风清楚,他问的是省市关于县委班子人事调整的动向。
秦风平静地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没有。”
林可安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眼神、表情里找出一丝谎言或是隐瞒,可秦风面色淡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端倪。
林可安眼里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光亮,瞬间熄灭,他颓然往后一靠,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秦风没再多言,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秦风清楚林可安心里的盘算,对方认定自已是在给秘书安排退路,认定自已也即将被调整。
但事实并非全部如此。
他安排谷流风去王水镇,纯粹是为了谷流风自身发展,谷流风跟着他多年,做事踏实靠谱,总不能一直做秘书,下基层历练,才是真正的仕途积累。
至于他自已,他从没想过所谓的退路。
组织上有任何安排,他都接受,调任别处、换任岗位,甚至是回到党校的图书馆,他都能坦然接受,那样的日子,他也过得安稳自在。
想到这里,秦风脚步微微加快,径直走回了自已的办公室。
而林可安的办公室里,他依旧坐在椅子上,手指反复在桌面上轻敲,脑子不停运转。
秦风提前安排秘书,绝对是提前得到了风声,只是不肯跟自已透露。
他到底会被调到哪里?自已又会是什么结局?
林可安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指尖悬在按键上,想打给市里的老领导、老同事打听消息,可犹豫半天,还是缓缓放下了电话。
事到如今,自已失势在即,市里谁还会真心帮他?
谁又敢在这个敏感时候跟他扯上关系?
林可安瘫回椅子,抬头盯着头顶没开灯的吸顶灯,眼前一片昏暗,心里更是没底。
不知坐了多久,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探进头来:“部长,简书记让你马上过去一趟。”
林可安猛地睁开眼,瞬间坐直身子,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可安应了一声,站起身,仔细整理好衬衫和领带,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强打起精神,迈步走出办公室。
秦风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就按下了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室。
“小谷,你过来一下。”
没过两分钟,谷流风推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神色恭敬:“领导,您找我?”
秦风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你去王水镇任职的事,我刚跟林可安部长沟通好了,他已经同意,流程很快就会批下来。”
谷流风当场愣住,眼睛瞪大,满脸不敢置信,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领导,我……我没想到,我还想一直跟着您。”
秦风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别说这些,你跟着我多年,一直做秘书工作,基层经验是短板,去王水镇踏踏实实做事,好好历练,这是对你自已的仕途负责。”
谷流风看着秦风,眼眶瞬间发热,鼻子发酸,心里满是感激。
他清楚,秦风这是在为他的未来铺路,把他往更重要的岗位上推。
他哽咽着,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领导,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秦风没再多说,也没看他,低头翻开桌上的文件,淡淡开口:“去吧,回去做好工作交接,安心赴任。”
谷流风抿了抿嘴,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埋头看文件的秦风,眼神里满是不舍,最终还是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秦风依旧看着文件,神色平静。
他不去打听林可安去找简硕果之后,两人谈了什么,也不去想简硕果得知安排后的态度有多难看。
那些人和事,都与他无关。
他做好自已分内的事,安排好该安排的人,其余的,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