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落河内,黑水滔滔,翻涌不休。
狭长水道的尽头,一道乌光贴着水底疯狂窜逃,快得像被强弓射出的毒箭。
所过之处,黑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真空水线,水底的乱石被妖气碾成齑粉。
是逃窜的仰止。
她周身的妖气早已散乱不堪,龙袍被阿要的剑意撕开了无数道口子。
裸露出来的肌肤上,还留着前几次被剑意割开的旧伤疤痕。
此刻新伤叠旧伤,黑色的毒血混在黑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腥红尾迹。
此刻她的脑子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惊恐。
六个跟了她数百年的心腹玉璞大妖,连阿要一剑都接不住,眨眼间身首异处。
三万精心操练的蛟妖精锐,在那片剑域里像断线木偶、纸糊的一样瞬间溃散。
两大本命神通,连对方的护身剑域都没碰破,就被一剑撕碎。
可她想破头也想不通,阿要竟敢孤身陷入蛮荒腹地,抱着必杀之心来宰了自己。
身后,一道虹色剑光紧随而至。
剑光不疾不徐,却始终死死咬着乌光的尾巴。
剑光所过之处,奔涌的黑水自动向两侧分开。
水中能蚀穿神魂的剧毒瘴气,被剑风扫过的瞬间便寸寸崩解。
连水底沉了千年的朽骨,都被剑意抚平了戾气。
就在这时,她抬眼看见了前方的景象,心脏猛地一跳。
黑水龙宫!
她的本命道场!千年经营的曳落河核心!
那一瞬间,窜逃带来的惊恐瞬间褪去了大半,一股狂喜猛地冲上了头顶。
她的脚步骤然顿住,悬在半空的心脏终于落了地,甚至忍不住在心底嗤笑出声。
慌什么?
这里是曳落河,是她的道场!
她本就是亲水大道,整条曳落河的每一滴水,都与她的神魂大道相连。
在这里,她的战力能凭空暴涨五成,万河皆听她号令。
阿要敢追进来,就是自投罗网!
之前在水道里,是她猝不及防被伏击,才落了下风。
现在到了她的地盘,该怕的,是阿要才对!
她甚至停下了逃窜的脚步,缓缓转过身。
看向追来的剑光,眼底的惊恐尽数褪去,只剩下阴狠的嘚瑟与胜券在握的漠然。
只见她双手缓缓结印,指尖妖力流转,朝着身下的黑水轻轻一引。
“轰——!”
整片水域瞬间震动起来,周遭的黑水像是活了过来,疯狂朝着她的周身汇聚。
原本散乱的妖气瞬间暴!
一股磅礴的水运大道之力从水脉深处涌出,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体内。
在曳落河里,她的本源永远不会枯竭,神通威力更是能翻上数倍。
“阿要,你真以为,能在我的地盘上杀我?”
仰止的声音在黑水里炸开,带着水运大道的轰鸣。
此刻的她再无半分逃窜的狼狈,周身黑水环绕,蛟影重重。
飞升境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比在水道里时,强了不止一筹。
可就在她准备催动万水封禁大阵,借着主场优势将阿要彻底困死时,指尖的印诀骤然一滞。
不对!
大阵的符文是动了,十八座核心阵眼也传来了回应。
可本该瞬间铺开的大阵,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运转得磕磕绊绊。
本该瞬间笼罩整片水域的封禁之力,只铺开了不到三成,便再也难进寸步。
脸上的嘚瑟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怎么回事?!
这是她炼了千年的本命大阵,与她的大道神魂绑定,怎么会运转得如此滞涩?!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阿要的剑光已经追至十丈之外。
阿要的身影从剑光里显现出来,眼神冷冽如冰。
对于仰止的神通、底牌、大阵的弱点,他都了如指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仰止此刻的气息比在水道里强了数倍。
曳落河的水脉正在源源不断地给她加持力量。
却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大道流转之间,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卡顿。
不平剑域顺着黑水无声蔓延,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彻底锁死了仰止所有的生路。
剑域附带的冻结之力,直接让仰止周身的水运妖气运转滞涩。
“绯妃!贱人!是你!”
仰止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嘶吼,声音在水流里变了调,满是濒死的疯狂与怨毒。
除了这个和她暗中斗了千年、对曳落河水运大道熟悉程度不亚于她的死对头,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可空荡荡的水域里,只有黑水翻涌的声响,没有任何回应。
绯妃在三百里外的封地大殿里,借着水镜冷眼看着这场死战,嘴角挂着冰冷的笑意。
就在这时,仰止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就算大道运转不流畅又如何?
这里是曳落河,是她的地盘!
她就算拼着大道受损,也要借着水脉之力,拉阿要同归于尽!
乌光冲天而起,她的身形在黑水里疯狂拉长、膨胀。
漆黑的鳞片破开皮肤,狰狞的蛟首顶破颅骨。
不过一息之间,便现出了千年黑蛟的本体。
千丈长的蛟身硬生生填满了龙宫前的整片水域。
坚硬的鳞甲在幽暗中泛着冷光,一双猩红的竖瞳死死锁定阿要。
随着她现出本体,曳落河的水脉再次震动,更磅礴的水运之力疯狂涌入她的体内。
哪怕大道运转滞涩,此刻她的肉身力量、神通威力,也依旧暴涨到了极致。
“小杂碎!我看你今天怎么死!”
她疯狂嘶吼,巨大的蛟尾带着万钧之力,朝着阿要狠狠抽来。
这一蛟尾,她引动了周遭千丈水域的全部水势。
千吨黑水裹挟在蛟尾之上,哪怕是一巨座山,也能被瞬间拍碎。
蛟尾所过之处,黑水瞬间被抽成真空,水底的乱石被碾成粉末,坚硬的岩壁轰然崩碎。
连周遭的空间都被这巨力抽得微微扭曲。
“小心!她借了水脉之力,拼了本源了!”剑一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响。
阿要不退反进。
双手握剑,沉腰蓄力,挚秀的剑峰直指水底——
裂地!
磅礴的剑意顺着剑尖灌入黑水,水底瞬间浮现出千丈神山的虚影!
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抽来的蛟尾狠狠砸落。
“轰——!”
一声震彻水底的巨响炸开!
神山虚影与蛟尾狠狠撞在一起,狂暴的冲击波瞬间炸开。
整片水域的黑水疯狂翻涌,两侧的岩壁大片大片崩碎。
连远处的黑水龙宫都跟着剧烈震颤。
仰止的蛟身被震得连连后退,蛟尾上的鳞甲崩碎了数十片,黑色的蛟血喷涌而出。
她本以为借着主场水脉之力,这一尾至少能震伤阿要。
可偏偏在蛟尾撞上神山的前一瞬,她引动的水势突然卡顿了一瞬,力量泄了三成。
硬生生被阿要一剑挡下,还震伤了自己本源。
那一瞬间,她心里的侥幸瞬间碎了大半,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借着主场水脉打出的一击,竟然还是被阿要轻描淡写地挡了下来?!
可她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她疯狂扭动蛟身,血盆大口猛地张开,本命神通全力催动。
这一次,她引动了整条曳落河的剧毒黑水,漫天漆黑如墨的毒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带着能融化肉身、啃食神魂的水运大道之力,朝着阿要铺天盖地席卷而去。
在曳落河的主场加持下,这道本命神通的威力,比在水道里时强了数倍。
哪怕是飞升境剑修被卷中,也会瞬间被融得尸骨无存。
可就在毒水即将裹住阿要的瞬间,神通的核心运转再次卡顿了一瞬。
就是这千分之一息的停顿,给了阿要破招的机会。
拔剑术!
一道极细极亮的七彩切割线,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只有极致的锋锐。
七彩切割线顺着毒水的本源纹路一路划过。
从最前排的毒浪,到最深处的水运大道本源,寸寸拆解,层层斩断。
漫天毒水在剑光里僵在原地,随即齐齐崩解成普通的河水,连一丝剧毒都没剩下。
“不可能!”
仰止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满眼的不敢置信。
在自己的本命道场里,她的本命神通,竟然还是被阿要一剑破得干干净净!
她疯了一样再次结印,想要催动幻术,借着水脉之力引动阿要的心魔。
可印诀捏到一半,大道流转再次卡顿。
幻术刚要成型,便散了大半,只剩下寥寥数条虚幻蛟影。
还没冲到阿要身前,便被不平剑域里的众生之意绞得粉碎。
一次又一次的神通卡顿,一次又一次的慢半拍,让她彻底陷入了被动。
她明明握着主场优势。
明明能引动整条曳落河的水脉之力,可每一次要爆发的时候,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有力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要的剑光越来越近。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而阿要借着碰撞的反震之力,身形冲天而起,落在了千丈蛟身的正上方。
小世界的天魔仿佛吸毒般,癫狂着。
正痴乐着吞噬不断涌入的疯狂、怨毒、恐惧。
源源不断地转化为阿要可用的众生之意。
“起——!”
阿要一声低喝,千丈法身虚影从他身后拔地而起。
众生之意尽数汇入法身之中,与他的剑意彻底联动。
不平剑域,全力铺开!
无形的剑域瞬间笼罩了整片水域。
连奔涌的黑水、狂乱的妖气、仰止千丈长的蛟身,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仰止拼了命地想要引动水脉之力挣脱,可大道流转再次卡顿。
任凭她怎么催动,水脉之力都像被冻住了一样。
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的法身,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七彩古剑——
辉月斩!
法身挥剑横扫,七彩古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虹色的弧线如彩月坠地!
狠狠劈在仰止脖颈下!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坚不可摧的蛟鳞,在这一剑面前像纸糊的一般,从中间被齐齐劈开!
鳞甲碎片在水流里四散纷飞,黑色的蛟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水域。
“啊——!”
剧痛让仰止发出一声震彻整个曳落河的惨叫!
被剑域冻结的身体瞬间挣脱。
可她此刻脑子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援军!援军怎么还没来?!
她疯狂催动神识,朝着托月山、周边的妖族部落发出求救信号。
她不信!
这么大的大道波动,托月山不可能察觉不到!
可神识刚散出去,就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密不透风的屏障。
所有的求救信号,全被死死挡在了这片水域里,连一丝一毫都传不出去。
双倍的恐惧,瞬间把她彻底淹没。
“我就算是魂飞魄散,也不会让你们如愿!”
仰止彻底疯了,疯狂燃烧本命妖丹,想要引爆整条曳落河的水运本源,和阿要同归于尽。
这一次,她拼着大道崩碎的代价,强行压下了大道的滞涩。
磅礴的水脉之力疯狂汇聚,整片水域的黑水都开始沸腾!
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疯狂积蓄。
可阿要的法身早已动了,手中七彩古剑笔直刺出——
贯日虹!
那道璀璨到刺目的七彩虹光再次迸发!
瞬间刺进了仰止正在疯狂燃烧的本命妖丹。
虹光入体的瞬间,磅礴的剑意顺着妖丹疯狂涌入。
阿要的全部修为,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瞬间绞碎了她的妖丹本源,撕碎了她的主神魂。
不平剑域死死锁死了她的神魂,连一丝散逸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仰止千丈长的蛟身猛地一僵,随即无力地垂落,重重砸在水底的乱石堆上。
激起漫天泥沙。
猩红的竖瞳里,生机一点点散去,最终彻底黯淡下来。
本命妖丹,彻底碎裂。
可没人知道。
就在逆鳞崩碎的瞬间,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鳞碎片,借着漫天泥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底的乱石缝里。
碎片里,藏着仰止在最后关头,剥离出的一缕极淡的本命分魂。
她等着卷土重来的那天。
把今日的绝望与怨毒,加倍奉还给阿要,还有那个在背后捅刀的绯妃。
三百里外,绯妃的封地大殿。
这位猩红蛇身的大妖,正站在水镜之前,把水底的整场死战,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仰止的妖丹彻底碎裂,她猩红的竖瞳里,才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千年了。
仰止终于死了。
麾下的蛇妖大妖躬身站在殿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
“仰止王座陨落了!我们现在要不要立刻带兵接管曳落河?!”
绯妃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凝重。
“急什么?”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异样: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开拔,前往黑水龙宫。对外只说,我们感应到曳落河大道异动,前来驰援,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仰止王座,被浩然剑修偷袭陨落。”
妖将瞬间了然,躬身领命。
绯妃的目光再次落回水镜。
视线精准地扫过水底乱石缝里,那片藏着仰止分魂的逆鳞碎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她看见了。
但她没有点破。
一个死了的仰止,对她没用。
一个苟延残喘、随时能拎出来做文章的仰止残魂,才是她坐稳曳落河共主之位,最好的棋子。
而水底的阿要,对此一无所知。
他收剑,法身虚影缓缓消散,微微喘息。
这一战,几乎耗空了他近半的众生之意,胸口微微起伏,周身的剑意也淡了几分。
“搞定!”
剑一的声音在识海里兴奋地喊:
“这老妖婆也太不经打了!”
阿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仰止巨大的蛟尸上。
神识反复扫过,确认妖丹碎裂、主神魂彻底消散,终于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曳落河的上游,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妖气与号角声。
沉闷的战鼓顺着水流传来,带着蛮荒大军独有的肃杀之气,正朝着黑水龙宫的方向疾驰而来。
是袁首带着托月山的援军,终于冲破了绯妃布下的拖延防线,赶到了。
阿要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知道,现在不是停留的时候。
一旦被托月山的大军围住,绝无可能从蛮荒顶尖战力的合围里全身而退。
“走!”剑一在识海里急喊。
阿要没有半分犹豫,手腕翻转,挚秀朝着身后的暗河通道划出一道辉月斩。
虹色的半月剑光瞬间撕开了水域。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借着漫天泥沙的掩护,朝着暗河通道疾驰而去。
剑一的天机遮蔽瞬间拉满,他的身影与气息,再次彻底消失在黑水之中。
片刻之后,袁首带着蛮荒大军冲进了黑水龙宫前的水域。
看着仰止巨大的蛟尸,气得仰天怒吼。
当场下令,全蛮荒封锁边境,地毯式搜查斩杀仰止的凶手。
而绯妃带着人马,恰好“姗姗来迟”,一脸悲愤地站在袁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