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悬日从未改变,只自顾自地从东边升起西边落。
它如同神明一般,从不会眷顾任何一个热爱它光芒的人。
唯独潇洒地旁观千百年来的旧事。
无论是昨夜暗潮涌动下的虚伪,还是繁华盛景下的笑意,都会被今朝的暖阳所覆盖。
不复真相。
若痴迷于让它始终大放异彩,尽展光芒,从而暴露出黑影遮蔽下的幽暗。
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善恶勿须执着,除去妄念,黑白终可明辨。
我们能做的,仅仅是迈出那勇敢无畏的一步。
.........
姜氏城中的一处牛棚,身着浅灰色粗毛布衣,双手捧着草料的身影穿梭在栏杆前。
这人目光来回打量,不多时,疑惑的情绪爬到了那有些黝黑的脸上。他撒了些草料,抽出一手挠了挠头发,歪脑袋不解道:
“诶呦,真是奇怪了,明明喂的草越来越多,这牛怎么越喂越瘦了啊?”
音落,不多时,旁边一个悠闲看戏的声音传来:
“嗨,肯定是肚子里生虫了!”。引得牧人回头呆呆地看过去:
“........啊?........”。愣愣得轻声一字,像是没有料到。
身旁的声音由远及近,从低到高,那人从地上坐起,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走过来回道:
“你不找人把它肚子里的虫子除掉,喂再多质量上等的干草,哪怕把全城的草料喂给它,祸害没清理,也是不起一点儿作用的哇!!!”
男子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了下牧人,并未开口,双手顺过他手中仅剩的“吃食”,均匀地撒向了棚中。
牧人对他的不礼貌并未生气,只是看了看他,接着,又似懂非懂地蹙着眉头,望向了困在棚中的生灵。
.........
卫公府两人高傲冷漠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酒楼。当然,和从前的许多次一样,他们听过无数私下的埋怨,不过从不曾在意。
其中一人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痕迹,紫色与褐色交横,看着有些发暗。
男子低眸望了会儿,思绪随着耳旁的“声讨”杂音,回溯到三年前——
那时的他,似乎也与这些酒楼喝酒的伙计并没有什么不同:
自己手中执着酒杯坐在他们中间,一同跟着控诉那些手中掌权,蔑视百姓之人。
回忆中的自己穿过时光坐在面前,他恍惚一瞬,竟是没有认出来。
他不敢认。也没有那个勇气承认。
曾经那个憎恨权力的人,如今,竟也是拜倒在它的威严诱惑之下。
他望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良久,不知如何开口。
“公子.......公子???”对面的侍从披着回忆中自己的身影,挥了挥手,如此朝着自己叫了几声。
“......”。公子愣愣地望着他,望着“自己”。
“公子!!!!!”。那人猛地大声一句,差点喷出飞沫,总算狠厉地撕开了伪装。
那人一个激灵,双目中的光亮一瞬间浮现,却又稍纵即逝:
“怎么了??”
侍从见他回过神来,这才打趣笑了声:
“哈哈,公子您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还是最近没休息好啊?我瞧你最近眼神总在飘呢!!!”
“......”。这男子盯了半天,方开口道:
“呵,我只是在想.........”。
他稍稍眯起眼睛,似是玩味般的打量众人,打趣一声:
“若是这些人中,有那么幸运的一两个,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
公子回过头,盯着面前人:
“你说,这些人,会回过头来,同原来的那些‘同命人’,自相残杀吗???”
侍从听过,并未理解他的言下之意。
不多时,只闻公子信誓旦旦接道:
“会的....他们一定会的........”。
他是如此的确信,他们会杀了他们。
因为,他也曾这样杀了从前的自己。
身旁一个粗糙埋怨的声音叹道:
“那些掌权的人,真是一点儿良心都没有啊!!真不怕死了之后下地狱,受尽十八般酷刑吗!!!”。
“活好当下,我能享受这些财富名利,已经很满意了。下地狱??恶人自有天收??我做了那么多坏事,如今不也没受到什么惩罚吗??不照样活的好好的??那下地狱的说法都是愚蠢的人用来自我安慰的!!!我只要现在活的潇洒就足够了!!!”
“我若是有了他那样的权力、声望,财富,定然不会像他们那些恶人一样,视人命如草芥,一定会做一个救扶苍生百姓的圣人!!!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加和平!!!少些战争和流血!!!”
“呵!!你太天真了!!你没尝过那些东西的滋味,自然会坚信自己不会受其迷惑。”
“一旦你成为了我们这些人,你的眼里,势必不会顾及思虑到别人。和平??那不过是用来收敛财富,达到目的的噱头。少些战争?少些流血?真是可笑?哪怕你不会动用真刀真枪,可你真的会保证,自己不会通过其它手段,来让众生苦不堪言,煎熬困顿胜过流血吗???”
“你不会的!!!我们都不会的!!你我没有什么分别!!!我就是那些人的继承者,你就是下一个我!!!!”
“我们没有人逃得掉的!!!”
因为,这便是人性。
公子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人,也仿佛在望着从前的自己。
脸上有些麻木,有些不以为然,亦有些可悲令人同情的坚定。
他困住自己太久了,以至于这些源自内心深处的声音,在尚未冲出躯体的枷锁时,便被自己的堕落,封印在了那不为人知的理智桃源里。
再不复踪影。
.........
“阿江?”
“嗯?风璂......怎么了?”
嬴霍江侧过头,温柔地望着姜风璂。
“.......”。姜风璂同她对视,一时不再开口。
良久。
“阿江。”喃喃一声,她双眸中的珍惜与心疼,更胜那语气中的压抑。
“嗯.......”。嬴霍江见她并未回答自己,便只耐心地应声,不愿让她没有回应。
也不愿她找不到,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彼此之间的心灵感应,让嬴霍江明白,不必去纠结她想问什么。
她知道,她的依赖和舍不得,已是快要冲出内心。
但此时两人的关系很是微妙,倒不是进退为难,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时间仿佛回到了她们离开巴蜀之地那一天。
嬴霍江,也是这样忽然唤了声姜风璂。
不明意味。
“对峙”片刻,姜风璂看得足够了,望得心满意足了,而嬴霍江也乖乖地让自己“品尝”,这才一声轻笑出来:
“呵......”。
两人在客栈先一步离开,找了个理由,说是想在城内随便转转。
姬漓愿一语了然,自是知道她们想单独在一起,所以也不再跟着,破坏气氛。
华阳淮汉因为担心自己被府上外出的人发现,故而打算先换一身行装。姬漓愿便提出带他一起去瞧瞧看看。
毕竟都是成年人,分寸感和距离感她们都拿捏的十分有度。
任何感情,断没有每时每刻都要腻在一起的道理。
不过当然,话不绝对。
姜风璂脸上带着笑,眼中略带一丝痴迷的欣赏。
嬴霍江看见她的左手轻轻蹭过右边的脸颊,很是轻柔。但有些痒痒的,莫名心下一阵难耐。
“阿江......”。姜风璂再次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眉目柔和,深深看着她的眸中人。
嬴霍江静静地期待她接下来的举动:
那双熟悉的手原本靠近了耳边,停留片刻,像是有些迟疑,有些胆怯。
但嬴霍江还是感受到,她其实很想轻轻捏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顺着耳垂滑下,落到脖颈的侧边。
不过她没有那样做。
及时停手,谁也没有阻拦。
“风璂。”嬴霍江依旧温柔应道。
话落,一阵及时清风吹过,将鬓发吹得快要遮住了眼睛,阻挡了彼此的目光对视。
姜风璂回过神来,这才清明些许,顺势用手将碎发挽到耳后,笑了笑:
“阿江........仙渡廊桥.......你陪我去看看......好么?”
嬴霍江跟着她笑,点点头,暖心回过:
“好。风璂。我陪你........一起。”
姜风璂拉着她的右手,满心欢喜地奔向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是现实中熟悉的地方,是梦中熟悉的地方,也是......
回忆中,似曾相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