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刚冲到近前，崔琇便递了个眼色，孙瑞与青玉会意，立刻一左一右将她架住了。

    她使劲扭动着身子，连声喊道：“放开我！快放开我！”

    孙瑞和青玉差点被她甩开了手，紫绡赶紧上前搭了一把手，三人合力，总算把人给稳住了。

    赵婕妤惊疑不定，颤声问道：“菽阳……不，不对，你是庆阳！你怎么在这儿？你在这儿，那轿子里头坐着的是谁？”

    六公主目光落在崔琇身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扑了过去：“崔娘娘，崔娘娘，求您快派人去告诉父皇，他们弄错了。奉旨和亲的人是我，他们弄错了，轿子里头的是姐姐啊！求您让他们回来，送我去，让我把姐姐换回来！”

    前来送行的妃嫔们面面相觑，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半年前，皇上明旨昭告天下，送六公主庆阳前往赤勒和亲，留在宫中的该是五公主菽阳才对。怎么本该和亲的六公主，此时却出现在这里？那轿中坐着的，岂不是五公主？

    众人倒吸一口气。私下调换和亲之人，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崔琇心中猛地一沉，凌厉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正在交头接耳的妃嫔们被她看得心头一虚，立刻住了口。

    崔琇扬声道：“五公主菽阳因舍不得妹妹远嫁，心中悲痛太甚，一时迷了心神。来人，即刻送五公主回去，再传太医替她好生诊治。”

    孙瑞与青玉不敢耽搁，架着人就往回轿辇的方向走。

    六公主回头望向崔琇，眼中满是哀求：“崔娘娘，您看看我，我是庆阳，我才是庆阳啊……”

    青玉借着紫绡身子的遮掩，拇指顺势按在六公主耳后：“公主莫急，且缓一缓……”

    不过数息工夫，六公主便觉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去。

    青玉顺势揽住六公主，高声说道：“公主悲伤过度，晕过去了。”

    待送六公主的轿辇远去，崔琇环顾众人，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六公主深明大义，为保两国修好，主动请缨和亲赤勒。此等胸襟，实乃天下人之表率。皇上也早已将此喜讯昭告天下，今日正是六公主出降的好日子，合该普天同庆。稍后，便请诸位随本宫一同入席。席间备下的果子酒，清甜可口，却后劲绵长，极易醉人。诸位妹妹可要掂量着些，莫要一时贪杯，万一说出什么不中听的‘醉话’，扫了这大喜的兴致，那便真是不美了。”

    众人齐齐福下身去：“妾谨遵贵妃娘娘吩咐。”

    崔琇把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后，随口说了句要去更衣，便从宴席上抽身出来，直奔繁英阁而去。

    赵婕妤早就坐立不安，见崔琇出去，也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席间，几个要好的嫔妃正暗自递着眼色，淑妃举杯站了起来：“赵妹妹服药的时辰到了，一会子再回来陪咱们，诸位妹妹不必拘礼，只管尽兴就是。”

    一踏进繁英阁内殿，崔琇便脱口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六公主见了崔琇，倏地从椅子上起身，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急声道：“崔娘娘，求您想想法子，送女儿去把姐姐换回来吧！”

    赵婕妤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目光慌乱地扫了一圈，落在逢春身上：“你不是跟着五公主吗？”

    逢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呜咽着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五公主与六公主争着要去和亲，赵婕妤无法抉择，便想了个抽签的法子。两支签子，谁抽到画有红印的那支，便由谁去。最终，是六公主抽中了红签。

    五公主面上不曾说什么，其实一早就打定了主意，她要代替六公主去和亲。

    昨夜五公主将偷偷备下的迷药掺在茶里，骗六公主喝了下去。今日一早，她便代替六公主梳妆更衣，上了和亲的轿辇。

    五公主与六公主本就是双生姐妹，若穿戴一样，除了身边最亲近的人，旁人很难分辨。更何况今日她蒙着盖头，又刻意学了六公主说话的语气，再加上六公主的贴身侍女迎夏寸步不离地跟在身侧。如此一来，任谁都不曾察觉，那盖头底下的人，不是六公主，而是五公主。

    逢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五公主说……她说只要奴婢留在屋里不出去，旁人进来瞧见奴婢，就会以为床上睡着的是她……”

    六公主跌坐在地，喃喃道：“难怪姐姐说，让我不要难过……难怪迎夏那丫头，这些日子偷偷摸摸将我平日的喜恶写了下来……”

    不要难过，不是让她不要因为离家千里而难过，而是让她不要因为姐姐替她和亲而难过。

    迎夏自小跟着她，怎么会不记得她的喜恶，那分明是写给逢春的！

    赵婕妤如遭雷击，眼前顿时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便软绵绵地歪倒下去。

    木槿慌忙伸手去接，可赵婕妤整个人压了下来，她哪里撑得住？脚下一个踉跄，主仆二人便齐齐摔倒在地。

    六公主一下子慌了神，连滚带爬地扑到赵婕妤身边，将她紧紧搂住：“母亲，母亲您别吓唬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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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琇一边打发江顺去请陆太医，一边蹲下身来，握住赵婕妤的手：“赵妹妹，你怎么样？”

    赵婕妤轻咳几声，眼中尽是悔恨：“错了……一切都错了。”她猛地攥紧六公主的手，泪水滚落，“庆阳，母亲对不起你……我在那签子上，做了手脚啊！”

    那日，她将五公主与六公主叫到近前，手里攥着两支签子，眼泪早已落了下来：“你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选谁去，都是在剜我的心。这个决定，我实在做不了，就交给老天爷吧……天意选谁，谁就去。我这里有两支签子，一支上点了红色。谁抽到红签，谁便去和亲。菽阳，你是姐姐，你先抽。”

    五公主抽出的签上什么都没有，赵婕妤颤抖着取出剩下那支，那签子上赫然点着一块刺目的红痕。

    赵婕妤闭了闭眼：“那两支签子，一开始都是干干净净的，不论菽阳抽哪一支，都不要紧。可我知道，若不将另一支拿出来，定会惹她起疑。所以……我提前在指间藏了红粉，等她抽完，便借着取签的动作，悄悄把红粉抹在了另一支上。”

    “菽阳那孩子……性子太软了，跟谁都说好话。我怕她去了赤勒，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负了也只会往肚里咽。庆阳虽然也是我的心头肉，可她是个不吃亏的性子，谁惹了她，她能闹得人仰马翻。我想着……她去了，许是……许是能比五丫头好过些。”

    “庆阳，庆阳，母亲对不起你，你别怨我……”

    六公主抹了把泪，强挤出一丝笑意：“母亲，没事的。我愿意去，真的愿意去……我不怪您。”

    崔琇侧过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事已至此，说什么去把人换回来的傻话，定然是不成的。可这事儿若要深究起来，赵婕妤与六公主怕是还要受些牵连。

    摆在眼前的只有一个法子，今日出嫁的就是六公主庆阳，而留在宫中的，是五公主菽阳。

    只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够。

    崔琇将事情细细与魏晔说了一遍：“……皇上，此事也是妾疏忽了。赵婕妤事先并不知情，两个孩子虽放肆了些，到底是姐妹情深。请皇上念在五公主为国和亲的份上，免了她们的责罚。妾想着，此事若传扬开，恐叫赤勒那边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是以，如今留在宫中的，只能是五公主菽阳。”

    魏晔并不在意去的究竟是哪个女儿。但正如崔琇所言，不论是谁的主意，换亲之事一旦传到赤勒人耳中，对他的谋划终究不利。

    他摩挲着玉扳指：“传旨，庆阳公主于国有功，赵婕妤教女有方，晋为充媛，赐号‘顺’。再赐百年人参一支，给五公主补身安神。”

    安福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到了繁英阁。

    不多时，这消息便传遍了后宫。

    魏晔既开了口，说宫中的是五公主，那便只能是五公主。任谁心里头再嘀咕，嘴上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从那天起，六公主便住进了五公主的院子。她换上五公主的衣裳，学着五公主说话的腔调，连走路的神态、喝茶的习惯，都一点点地仿了过来。

    有时连崔琇见了她，都会恍惚片刻。

    赵婕妤自那日之后便一病不起，再也没能下过床。药汤一碗碗地灌下去，人却一日比一日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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