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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浓雾开始缓缓流动、变淡。
山谷中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突然，谷底西侧传来一声压抑的欢呼，随即是几声沉闷的、像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找到了！”焦横的声音带着兴奋，“快！搬出来！小心点！”
几个水匪合力，从一处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岩缝中，拖出了几个用厚油布紧紧包裹、沾满泥污的长条形包裹。
看大小形状，像是兵器，又像是……甲胄？
“动手！”
山脊上的雷豹见状，眼中凶光一闪，低吼一声，整个人率先从藏身处跃出，手中一把厚背砍刀带着风声，直扑下方正忙碌搬运的水匪！
“有埋伏！”焦横反应极快，嘶声厉喝。
他手中分水刺一横，架开雷豹劈来的第一刀，火星四溅！“是山里那些土鳖！兄弟们，抄家伙！护住东西！”
山谷中瞬间杀声大作！二十余名山匪从两侧山脊扑下，三十名水匪则背靠背围住那几个油布包裹，奋力迎战。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顿时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水匪常年在水上厮杀，刀法狠辣，配合默契，尤其擅长近身缠斗。山匪则更加悍勇，熟悉山地环境，攀爬跳跃如履平地，且居高临下，气势汹汹。双方一交手便进入了白热化，刀光剑影在逐渐消散的晨雾中闪烁，鲜血很快染红了溪边的卵石和草地。
陆清晏在高处看得分明。
双方势均力敌，短时间内难分胜负。他仔细观察着战团，尤其是那几个被水匪护在中间的油布包裹。从包裹的大小和形状，以及水匪拼命护持的态度来看，里面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陆指挥，我们要不要……”刘小虎看着下方惨烈的厮杀，有些按捺不住。
“不急。”陆清晏声音冷静，“让他们再消耗一会儿。注意两侧，防止有其他人黄雀在后。”
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双方都倒下不少人，水匪护着东西，阵型渐渐被压缩到溪流边一块不大的石滩上。山匪虽然勇猛，但地形限制，无法完全展开，也伤亡不小。
雷豹和焦横两个头目更是杀得浑身是血，如同两头斗红眼的野兽。
就在双方都有些力竭、战斗陷入胶着之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山谷北侧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突如其来的响箭，让激战中的双方都愣了一下，攻势不由得一缓。雷豹和焦横同时抬头望向北侧山坡，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宁州卫在此！前方何人械斗，扰我境安宁？”陆清晏洪亮的声音，借助山势传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他的话音，北侧山坡上，数十名宁州卫士兵的身影在晨雾余霭中显现出来。
他们排成松散的阵型，弩手在前，长枪兵在后，骑兵则分散两侧，隐隐对下方山谷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虽然人数看上去不算极多，但军容严整，与下方混战的两伙匪类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宁州城的人！”雷豹脸色一变。
焦横也是心头一沉。
罗横派他秘密行事，就是不想惊动宁州城。这下好了，东西还没捂热，就被堵了个正着！看对方那架势，明显是早有准备！
“陆指挥！”焦横反应更快，一边警惕地盯着雷豹，一边朝山坡上喊道，“我等乃饶州罗爷麾下，奉罗爷之命，在此追捕一伙劫掠商旅的山贼，不想遇到这帮悍匪阻拦！还请陆指挥助我等剿匪，罗爷必有重谢！”
“放你娘的狗屁！”雷豹怒骂，“分明是你们这群水耗子潜入我何爷地界，偷盗财物！陆指挥，莫听这水贼胡言！我乃何魁何爷麾下雷豹，奉何爷之命，守护山中产业，捉拿窃贼！还请陆指挥帮将这伙水贼拿下，何爷也定有厚报！”
双方各执一词。
山坡上，陆清晏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狗咬狗的场面，心中冷笑。他抬起手，示意身后士兵保持安静，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山谷：“尔等械斗，已伤及无辜，扰我边民安宁。本将奉城主之命，巡防地方，保境安民。不管尔等有何恩怨，在此地动武，便是触犯我宁州城规矩！”
接着，他语气陡然转厉：“立刻放下兵器，停止争斗！所有伤亡者，由我卫所医官救治！所争之物，暂且由我宁州卫保管查验！若再敢妄动刀兵，休怪本将弩箭无情！”
话音落下，山坡上的弩手齐刷刷地抬起弩臂，寒光闪闪的箭头对准了下方的匪众。长枪兵挺枪向前一步，骑兵则开始缓缓向两侧移动，摆出迂回包抄的架势。
焦横和雷豹脸色都极其难看。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和犹豫。
继续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便宜了宁州卫。
停手？
那辛苦找到的东西，难道就这么拱手让人？
“陆指挥！”焦横咬牙道，“此物乃罗爷指名要的，关系重大！若是……”
“本将不管是谁要的。”陆清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在我宁州城协防范围内，便须按我城规矩处置！尔等是战是降，速做决断！”
雷豹眼珠急转，忽然叫道：“陆指挥！我愿停手！此物确是山中财物，愿意交由陆指挥查验！只求陆指挥秉公处理，莫让水贼得逞！”
保住东西再说，东西落在宁州手里，总比落在罗横手里强。
焦横气得差点吐血，但见雷豹服软，宁州卫在旁虎视眈眈，自己这边伤亡也不小，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他恶狠狠地瞪了雷豹一眼，又看了看山坡上那些冰冷的弩箭，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也停手！”
“很好。”陆清晏见状，心中稍定。
“刘小虎，带一队人下去，收缴兵器，救治伤员，将那些包裹小心运上来。其余人，保持警戒！”
“得令！”刘小虎精神一振，点了二十名士兵，小心翼翼地下到山谷。焦横和雷豹虽然不甘，但在宁州卫弩箭的威慑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下被缴械，伤员被抬走，那几个沉重的包裹也被宁州卫士兵用长矛挑起，运上山坡。
陆清晏看着被搬到面前的几个油布包裹，示意士兵小心解开。油布层层包裹，还涂抹了防水的油脂。当最后一层油布被割开时，露出的东西让周围的士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赫然是五副保养得相当不错的铁札甲，十把形制统一、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精钢横刀，以及三架结构精巧的军弩！甚至还有两个小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弩箭和打磨锋利的箭头！
“这……”刘小虎眼睛都直了。
这些可都是正规军的制式装备！尤其是那铁札甲和军用弩，价值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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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晏心中也是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
何魁手里真有硬货！
而且看这成色和数量，恐怕还不是全部。
他扫了一眼下方神色各异的焦横和雷豹，冷声道：“私藏军械，形同谋逆！尔等可知这是杀头的大罪？”
焦横和雷豹脸色煞白，他们当然知道这东西的敏感性。原本以为藏在深山无人知晓，没想到……
“陆指挥明鉴！”雷豹抢先道，“此物……此物乃是山中捡拾，不知是何人遗落，绝非我等私藏！我等只是代为保管……”
“放屁！”焦横怒道，“分明是你们从韩逆余孽那里弄来的赃物！陆指挥，此物关系重大，应交由罗爷处置，罗爷与官府……”
“够了！”陆清晏厉声打断，“此物既在我宁州城地界发现，自当由我城暂行保管，查明来历，再行上报官府处置！尔等械斗伤人之事，也需记录在案！刘小虎，将这些人分开看管，带回城中，交由城主发落！”
“是！”
焦横和雷豹还想争辩，但看到宁州卫士兵再次举起的弩箭，只得把话咽回肚子里，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分别押走。
一场冲突的争夺，就这样在宁州卫的强势介入下，暂时落下了帷幕。
陆清晏留下部分人手清理战场、警戒山谷，自己则带着缴获的军械和俘虏，迅速返回宁州城。
日头升高，晨雾散尽。野猪岭山谷恢复了平静，只有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冲洗着岸边的血迹，仿佛方才的厮杀从未发生。
午时。
盛夏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城门口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士兵，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当看到那一捆捆泛着寒光的横刀、厚重的铁甲，尤其是那几架明显不同于猎弩的军用弩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叹和低呼。
“我的天爷，这么多好家伙！”
“看那铠甲，得值多少钱？”
“这弩……怕是能射两百步吧？”
“陆指挥真厉害，出去一趟就弄回这么多宝贝！”
陆清晏面容冷峻，并未因周围的议论而有丝毫放松。他命令士兵将缴获的军械直接运往卫所武库严密看管，将焦横、雷豹及其手下分别关押，严加看守，不得任何人接触。
随后，他来不及换下沾染尘土和血迹的戎装，便径直前往议事堂复命。
瑶草已经得到了孙二先一步传回的消息，正与刚刚从饶州赶回不久的文墨、李老实商议事情。
见陆清晏进来，三人停下话头。
“情况如何？”瑶草直接问道，目光落在陆清晏身上。
“幸不辱命。”陆清晏抱拳行礼，简洁地将野猪岭山谷发生的事情汇报了一遍。
“……末将已严令封锁消息，禁止外传。”陆清晏最后道。
文墨和李老实听得面面相觑，私藏甲胄劲弩，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何况是在这朝廷新定、严打韩逆余孽的当口。
瑶草静静听完。
她沉吟片刻，看向文墨：“文先生，饶州之行结果如何？王知州对派驻典吏一事，可有具体说法？”
文墨连忙收敛心神，回道：“王知州已正式行文，确认免除我城今年秋税，明年赋税额度待核。派驻典吏之事也已定下，人选是户房一位姓郑的年轻典吏，据说为人还算本分，不日即将抵达。对于罗横，似乎暂无动武之意。”
瑶草点点头，“郑典吏来了，按礼接待便是，生活上尽量提供便利，该守的规矩要守，不该让他知道的事情，一样也不能知道。此事李司主多费心。”
“明白。”李老实连忙应下。
瑶草又转向陆清晏：“清晏，这批军械……你怎么看？”
陆清晏沉声道：“末将仔细查验过，铁甲是旧制，但保养尚可，稍作处理便可使用；横刀质地精良，胜过我们现有的大部分兵器；那三架弩更是制式军弩，力道强劲，结构精巧，绝非民间能有。末将推测，这很可能只是韩烈武库的冰山一角。何魁手中，恐怕还有更多。”
瑶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何魁得了韩烈的遗泽，却怀璧其罪，引来了罗横的觊觎。这次冲突，只是开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这批军械，对我们而言，是烫手山芋。处理得好，宁州卫战力能上一个台阶；处理不好，便是灭顶之灾。”
文墨忧心忡忡：“城主，此事若被官府知晓……”
“瞒是瞒不住的。”瑶草摇头，“焦横、雷豹被我们扣下，罗横和何魁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双方都不会甘心，必然会想方设法要人、要东西，把水搅浑。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应对。”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日益复杂的地图前：“我的想法是，分三步走。”
三人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所以，需要诸位齐心协力。”瑶草环视三人，“文先生，你刚回来，又要劳烦你。与罗横、何魁传递信息之事务必做到不着痕迹。”
“属下领命！”孙二和文墨齐声应道。
“陆指挥，军械处理和卫所整训，是你的首要任务。务必稳妥、迅速、保密。”
“末将明白！定不负城主所托！”
“李司主，内部安定和新垦区建设，就拜托你了。流民安置要快，但管理要严，不能出乱子。”
“城主放心！”
分派已定。
宁州城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求生，而是主动谋局。
“对了，”瑶草似乎想起什么，对孙二道，“秦川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孙二回道：“晨间收到一次传讯，一切正常。秦队正已按城主吩咐，尝试通过抚州城内一家与张知州师爷有旧的笔墨铺子递话，尚未有回音。不过，他提到抚州城内气氛似乎更加紧张，陈、赵两家似乎在暗中调集人手，张知州的州兵也加强了巡逻。”
“嗯，让他继续观察，小心行事。”瑶草点头，“东西两线，都要盯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