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
陆清晏没有动，反而上前一步，想去搀扶她，帮她拿那个沉重的麻袋。
“别碰！”
瑶草猛地向后缩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虽然疲惫，却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凶狠和戒备，“我自己来。你，前面，开门，警戒。”
陆清晏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防备，心中一刺，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在她离开后、哑院显然发生过变故的情况下。
他收回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在前面，为她开路，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回来了！活着回来了！还带着如此沉重的一个麻袋！
瑶草见他配合，紧绷的神经似乎略微松了一丝。
她咬着牙，用那根短棍和完好的右臂，拖着那个沉重无比的麻袋，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向暗沟出口。
每动一下，额头都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但她一声不吭。
陆清晏走到院门前，迅速打开门，闪身进去，持刀警戒。
很快，他听到身后传来麻袋被拖过门槛、与地面摩擦的沉闷声响，以及瑶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她终于将麻袋完全拖进了院子，然后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落下顶门杠。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近乎虚脱的灰败。
黑耳急切地冲了过来，围着瑶草不停地打转，用鼻子嗅着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尘土和冰雪的气息，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呜咽。
陆清晏站在几步外，看着她这副模样，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他想问，想帮忙，却不知从何开口，也不知她是否会接受。
良久，瑶草才缓缓睁开眼睛。
目光先是落在脚边那个沾满泥雪、却显得无比珍贵的麻袋上，确认它完好无损，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陆清晏，嘶哑地问：“几天？”
陆清晏立刻明白她问的是她离开了几天。
“三天。”他回答。
瑶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在那几处被薄雪半掩，但仍能看出不自然隆起的区域停顿了一下，又看向陆清晏衣服上那些难以彻底洗净的血迹，最后落回他脸上。
“杀了几个？”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陆清晏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四个。王癞子一伙。在昨夜。”
瑶草的眼神微微闪动，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冰冷评估。
“尸体？”
“还在院里。”陆清晏看向那几处雪堆。
瑶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天亮前，处理掉。”她顿了顿，补充道，“用雪埋好痕迹。”
“好。”
“还有谁？”她问的是其他流民。
“都吓走了。没人敢靠近。”陆清晏回答。
瑶草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她对自身的判断和安排得到验证的冰冷确认。
“你做得很好。”
她嘶哑地说，语气平淡，却让陆清晏心中某处微微一震。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肯定他。
瑶草不再说话，挣扎着想要站起，去查看那个麻袋。但她受伤的左臂和透支的体力让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陆清晏这次没有犹豫，上前一步，伸出手：“我帮你。”
瑶草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最终，她没有再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将重心靠在陆清晏伸出的手臂上，陆清晏小心地避开了她受伤的左臂，借力慢慢站了起来。
两人合力，将那个沉重的麻袋拖到了主屋门口。
瑶草示意陆清晏解开麻袋口系的死结。
陆清晏依言蹲下，用刀小心地割断绳索，掀开袋口。
一股混杂着陈年尘土，谷物清香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袋白净的、颗粒饱满的稻米！
在灶火余光的映照下，那些米粒如同最细碎的冰雹，散发着令人眩晕的璀璨光芒！
不止如此！
麻袋只是最外层，里面还有几个用油纸和破布分别包裹的小包。
陆清晏在瑶草的示意下，一一打开。
一包是洁白如雪、细腻如沙的上好精盐，足有好几斤！
一包是晒得干透发黑、却香气浓郁的香菇和木耳！
还有一小包，里面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颜色暗红，纹理分明的腊肉。以及几根用草绳捆扎的、粗壮的老山参
对比从前他见过的，这几根虽然品相不算顶好，但在这种时候无异于救命仙草！
最后，还有一个用厚油布包裹的、扁平的硬物。
打开，里面是两本用油纸保护得很好的、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的线装书，一本封面上写着《齐民要术》，另一本则是《肘后备急方》。书的旁边，还有几包用桑皮纸包好的药材种子，上面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名称。
这简直是一座微型的宝库！
陆清晏看着眼前这些琳琅满目的物资，即便是他那早已冰封的心湖，也忍不住泛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瑶草。
她是怎么做到的？
在短短三天内，拖着受伤的身体，穿越风雪和危险，找到并运回了这么多、这么全的东西？
尤其是那袋稻米，如此沉重，她是怎么从北城拖回来的？
瑶草没有理会他的震惊。
她的目光扫过这些物资，尤其是那袋白米和那包盐，紧绷到极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解脱的松弛。
“粮食，够了。”
她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只要雪融化，待回去把那十二缸的粮运回来，至少能支撑到开春。
她看向陆清晏，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戒备，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