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新院子的门还没完全打开，外面就已经站了人。
不再是零零散散几个，而是三四辆车，一排排停在路边，袋子压得满满的，明显是提前攒好的。
陈志强一推开门，愣了一下：“今天这是……排队了？”
最前面的一个汉子立刻上前：“昨晚就听说你们换地方了，我这批攒了两天，特意早来。”
后面的人也跟着开口：“我也是，昨天那边压价压得太狠了，干脆不卖了，等你们这边。”
声音一层叠一层。
院子里还没完全铺开，就已经有点挤。
刘秀英站在门边，手里的账本差点没抱稳，小声说：“这么多人……我们忙不过来。”
陈小妹已经反应过来：“先排顺序，一个一个来，别全挤。”
周正海站在门口，直接开口：“先到先分，没分好的先放一边，别堵路。”
几句话下去，人群慢慢稳了一点。
陈志强低声说：“这一下，量是真起来了。”
陈娟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门口那一排车，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空地：“开工。”
院子一下子动起来。
分货、称重、记账，声音交错。
刘秀英写得飞快，嘴里轻声念数，手却不乱。
“这一批，三十七斤整……下一批，二十一斤六……”
她写到一半，抬头问：“这个人名？”
“王老三。”那人赶紧说。
“记清楚点。”陈小妹在旁边提醒，“后面要对账。”
人多，节奏快，但一切还算有序。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静了一下。
那种静，不是忙完的停，是有人压住了场子。
周正海先察觉，抬头看过去。
门外，瘦高个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两个人。
他身后站了七八个，站位分散，把门口几乎堵死。
院子里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有人小声说：“又是他们……”
陈志强把手里的秤一放，往前走：“你们这是打算天天来？”
瘦高个没急着回，他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目光在那些排队的车上停了一下，眼神明显冷了几分。
“生意做得挺热闹。”他说。
陈志强冷笑：“关你什么事。”
瘦高个这次没有绕，直接往里走了一步：“今天不是来聊的。”
空气一下子绷紧。
那几个跟着的人已经开始往两边散，明显是在占位置。
门口的退路被卡住。
院子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那几个送货的也开始不安，有人小声问：“这……还收不收？”
刘秀英握着笔，手在抖。
陈小妹低声说：“他们这是要砸场。”
周正海声音压低：“今天是冲着断你们来的。”
陈志强牙一咬：“那就看他们敢不敢。”
瘦高个站在院子中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娟身上。
“昨天让你们走，是给面子。”他说，“今天这么多货，你们吃得下？”
陈娟看着他，没有退：“吃得下。”
“吃得下，也要看你们能不能带走。”瘦高个说。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人彻底慌了。
那中年男人直接开口：“我这批还没卖呢……”
另一个人也说：“要是今天卖不了，我这两天都白忙了。”
声音开始乱。
陈志强回头吼了一句：“先别乱！”
但人心已经被搅动。
瘦高个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你看，不用动手。”
陈小妹脸色发冷：“你这是在吓人。”
“我是在让他们看清。”瘦高个说。
周正海往前一步，声音低但稳：“你今天要是动手，这事就不只是你们几个人的事了。”
瘦高个看他：“你觉得我会怕？”
空气压到极点。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他们的人。
是一辆卡车，慢慢停在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了两个人，穿着比一般人整齐，其中一个年纪稍大，走路不急，但气场压人。
他一进门，就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语气不高，却带着分量：
“谁在这里闹事。”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瘦高个也回头，看向来人，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老张？”他语气压低。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你们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大了。”
院子里一瞬间静得针掉都能听见。
陈志强低声问周正海：“这谁？”
周正海声音压得很低：“镇上收货最大的那条线的人。”
瘦高个站在原地，没再往前，但也没退，眼神在那人和陈娟之间来回扫。
被叫“老张”的中年男人走到院子中间，随手拍了拍一袋刚分好的货，手法熟，像是看一眼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他没有提高声音，却让周围的人自动收了声。
“这批分得还行。”他说完，才抬头看陈娟，“谁在做主？”
陈志强刚要开口，陈娟已经往前一步：“我。”
老张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有笑意，但也没有压人：“你这边起得挺快。”
陈娟没接恭维：“人带货来，我们就收。”
老张“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侧过身，看向瘦高个：“赵志，你带人堵门，这是想把事做绝？”
瘦高个的气势明显收了些，但还在撑着：“老张，这片原来是谁在做，你清楚。她这边一下子把价抬高，人全往这边跑，我们那边还怎么做？”
老张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赵志见他没打断，语气更硬了一点：“我没砸她场子，我就是来讲个规矩。”
“规矩？”老张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不重，“你刚才那样，是讲规矩？”
赵志脸色一僵。
院子里那些排队的人，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小声说：“刚才还说要留一半……”
“这哪是讲规矩……”
声音压着，但都传得见。
赵志眼神一冷，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人立刻不敢再说。
老张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点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陈娟这边与赵志之间的位置：“规矩有两种，一种是大家愿意守，一种是你逼着人守。你现在走的是哪种？”
赵志没答。
空气一下子卡住。
陈志强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口气慢慢提起来，忍不住低声说：“这下看他怎么接。”
周正海却没放松：“老张不是来替我们说话的，他是来定盘子的。”
这句话说得很实。
果然，老张下一句就转向陈娟：“你这边，价给得高，人自然会过来。但你能撑多久？”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看向陈娟。
这才是关键。
刘秀英手心全是汗，账本都捏出褶子。
陈小妹也没说话，等着她开口。
陈娟看着老张，没有避开：“能撑到把路走出来。”
老张盯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的。
“你这话，说得不小。”他说。
“做小了，人不会来。”陈娟回。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院子里静得连远处的车声都听得见。
老张忽然笑了一下，很淡：“行。”
这个“行”，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赵志立刻皱眉：“老张，这事——”
老张抬手打断他：“今天这场子，不许动。”
赵志脸色瞬间沉下去：“那我们那边怎么办？”
“你们那边，是你们的事。”老张语气平了，“但别把手伸到别人院子里来。”
赵志咬了一下牙，明显不甘：“她这是在抢。”
“抢不抢，不是你说了算。”老张看他一眼，“人愿意往哪走，就是哪。”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都狠。
院子里那几排送货的人，眼神一下子亮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说：“那以后我们就往这边送。”
“这边至少不乱扣。”
声音开始有了底气。
赵志听见，脸色更难看，但没再顶。
他知道，再顶就是跟老张正面冲。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娟，眼神冷得像刀：“你这一步，走得挺狠。”
陈娟没回这句，只是看着他。
赵志哼了一声，挥手：“走。”
他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口的压迫感一下子散开。
院子里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刘秀英几乎是一下子坐回凳子上，低声说：“刚才我以为……今天要全乱了。”
陈志强长出一口气：“这波算是顶住了。”
周正海却没松：“顶住一时。”
老张还没走。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货，又看了一眼那些排队的人，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平稳：“你们继续。”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价别乱飙。”
这句话说完，他就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种安静，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是压过去之后留下的空。
陈小妹先回过神来，低声说：“他这是……默认了？”
周正海点头：“至少今天，是。”
陈志强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排着的那些车，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劲：“那还等什么。”
他一拍手：“继续收！”
陈志强手还按在那袋刚称完的货上，抬头看她：“全压？”
周正海也皱了一下眉：“你这是不打算今天出？”
陈小妹反应过来，声音压低：“你是想等价？”
刘秀英愣住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那……这么多压着，钱能转得开吗？”
外面排队的人还在，一车一车往里推，院子里很快就堆起一小半。
这种时候压货，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陈娟没有急，她看了一眼门口那条路，才开口：“今天人多，是因为价高，也因为那边乱。”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等他们稳住，人会回去一部分。”
陈志强皱眉：“那我们更该趁现在出掉一批，把钱回过来。”
“出一点可以。”陈娟说，“但大头不动。”
周正海盯着她：“你是要卡他们一手？”
陈娟点了一下头：“他们现在最缺的是量。”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反应过来。
陈小妹低声说：“他们那边压价，人已经开始松，但量一旦断，他们就更急。”
陈志强眼神一亮：“你是想让他们自己把价抬回来？”
刘秀英听得有点发愣：“那我们……就是等？”
“不是等。”陈娟说，“是压。”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刚收进来的货：“他们要量，我们手里有。”
空气一下子变得不一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收和卖。
是在对着干。
周正海沉默了两秒，点头：“这一步要是走成，后面主动权就在你这边。”
陈志强咧了一下嘴：“那就干。”
但他很快又皱眉：“不过压这么多，风险也大，一旦价不涨，或者他们绕开，我们这边就卡死。”
陈小妹也说：“而且人手也不够，这么多货堆着，盯不过来。”
刘秀英更直接：“钱也会紧。”
问题一个接一个。
院子里却没有乱。
陈娟听完，只说了一句：“先把今天收完。”
这句话，把所有犹豫压下去。
陈志强一拍手：“行，先收！”
节奏重新起来。
人一多，活就更快。
有人分，有人称，有人记，流水一样往前走。
门口还不断有人来。
“我这边刚听说这边稳，就赶过来了。”
“那边刚才又压价了，直接砍了一截。”
“我干脆不去那边了。”
声音一阵一阵。
刘秀英写得手都发麻，但没有停。
她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今天这些，全记同一页吗？”
陈小妹看了一眼：“分批记，每一车一页，后面要对。”
“好。”刘秀英低头继续写，声音比之前更稳。
时间往后推。
院子里的货越堆越高。
陈志强看了一眼，忍不住说：“这已经快顶半院子了。”
周正海点头：“再收下去，晚上不好守。”
就在这时，门口又来了一拨人。
不是送货的。
是几张熟脸。
之前在那边卖的人。
他们没有带车，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
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你们今天收这么多，是不是要压价？”
陈志强刚要回，陈娟先开口：“今天不变。”
那人皱眉：“那明天呢？”
陈娟看着他：“你觉得呢。”
旁边另一个人低声说：“那边已经开始回调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陈志强眉头一挑：“这么快？”
“刚才有人去卖，说比早上高了一点。”那人说。
周正海低声说：“开始顶不住了。”
陈小妹眼神一动：“那我们这边再稳一天，他们就得继续抬。”
陈志强笑了一声：“这就有意思了。”
刘秀英听着，忍不住抬头：“那我们……真的能把价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