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干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
那是铁青,是惨白,是大势渐去的、难以遏制的慌乱!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清君侧、诛奸佞——这个口號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披著“为皇帝好”、“为江山社稷”的外衣。但如果大部分朝臣都认为他是在逼宫、是在覬覦皇权,那这层外衣就瞬间变成了谋朝篡位的遮羞布!
他可以不在乎几个武將的死战,甚至可以不在乎李记的威胁。
但他不能不在乎整个文官集团的態度!
因为,没有他们的认可和支持,他赵干天就算今日杀了秦寿、逼皇帝低头,他也永远坐不上那个位置!天下士林的口诛笔伐、史官的如椽铁笔,足以將他钉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千秋万代,永世不得翻身!
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想借著张道玄之死发难,以“秦寿残害供奉”为切入点,逼迫皇帝让步,哪怕只是让秦寿失宠、削弱其权势,也算是斩断皇帝日渐锋利的一只臂膀。然后,再徐徐图之,慢慢蚕食……
他从没想过,今日就要真正撕破脸,彻底逼宫!
是秦寿那句“再换一批”,是秦寿那恐怖的魔神威压,是李记那决绝的“护徒”宣言,是顾无病那苍老却如同惊雷的“皇权不可侵”……
一步步,一层层,將他逼到了这步田地!
进,则是与满朝文武为敌,是公然谋逆;
退,则今日之辱,將成为他此生最大的笑柄,他在禁地积累数十年的威望,也將一落千丈!
进亦难,退亦难。
他僵在了那里。
而他身后那十几名老怪物,此刻也大多面沉如水,没有了方才现身时的傲然。他们固然修为高绝,固然不惧与秦寿一战,但他们不是傻子——他们看得出来,此刻殿內的人心,已经不在他们这边了。
和整个朝廷开战
和皇帝、和军部柱国公、和半数以上的文官……开战
那不是“清君侧”。
那是造反。
而造反,是需要代价的。
此刻,武德殿內,形成了极其诡异的三方对峙:
秦寿一人,周身暗金火焰流转,气势已达巔峰,身后是李记及二十余名军部將领;
赵干天及十几名老怪物,气息强横,却人人面色凝重,进退失据;
而御阶之上——
皇帝,依然站著。
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他看到了秦寿那近乎疯狂的、却隱含期待的“代为出手”;
他看到了赵干天步步紧逼、最终將自己逼入绝境的“清君侧”;
他看到了李记那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以及那二十余名將领追隨其后的背影;
他看到了顾无病那苍老的、颤抖的、却无比笔直的身躯,以及他身后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的文官。
他甚至看到了秦战和秦武,那对父子此刻脸色煞白,却依然死死站在西侧——他们或许怕得要死,但他们没有逃。
还有臻范统和贾忠心,那两个平日里油嘴滑舌、见风使舵的傢伙,此刻竟也梗著脖子,站在秦寿身后不远处,虽然腿肚子都在打颤,却没有后退半步。
皇帝將这些,一一看在眼里。
然后,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进——
若他此刻下令,命秦寿出手,以秦寿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加上李记等人的相助,或许……真的能將赵干天及这十几名老怪物尽数斩杀於此。
但然后呢
禁地深处的供奉体系,绝非只有眼前这些人。
赵干天是他们的代表,却绝非全部。
一旦今日血溅武德殿,消息传回禁地,那些更老、更深不可测、甚至可能已经数十年不曾露面的真正老怪物,会作何反应
他们不会在意谁对谁错。
他们只会在意,皇帝和秦寿,有能力、也有决心,將他们全部清洗。
那之后,將不再是朝堂爭斗。
那將是战爭。
大乾立国数百年,皇族与供奉体系早已盘根错节,血脉相连。
禁地深处,不仅有供奉,还有先帝留下的诸多后手、龙脉的守护阵法、以及那些连皇帝都不知道的隱秘……
一旦开战,即便最终能胜,大乾也必將元气大伤。
届时,虎视眈眈的北胡、西羌,蛰伏待机的宗门余孽,还有那些表面上臣服、实则从未真正归心的藩属国……
他们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退——
若他此刻……哪怕只是稍稍退让,给赵干天一个台阶,让他带著这十几名老怪物退走……
皇权威严,今日之后,將荡然无存。
满朝文武,那些刚刚站起来、用全部身家性命赌他皇帝的官员,会如何看待他
李记、军部那些追隨柱国公而出的將领,会如何看待他
还有秦寿……
那个不惜暴露底牌、不惜与整个供奉体系为敌、只为了替他“清理门户”的年轻人……
皇帝甚至不敢去看秦寿此刻的眼神。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只要他说一个“退”字,秦寿会毫不犹豫地收手。
但那个“退”字之后呢
秦寿还会像从前一样,毫不犹豫地信任他、追隨他吗
他……还能留住这个年轻人吗
皇帝闭了闭眼。
进。
是血战,是巨变,是前途未卜的凶险。
退。
是懦弱,是背叛,是失去一切的开始。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他握著龙椅扶手的指节,已然泛出青白之色。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为难过。
而此刻,大殿中央,秦寿周身那暗金色的火焰,依然在静静地燃烧。
他没有回头去看皇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著。
等待皇帝做出那个——
决定大乾未来国运的抉择。
皇帝的这句话,说得极重。
重到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从牙缝之间,生生挤出来的。
“皇叔。”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几分刻意的、压抑的平和,但那股平和之下翻涌的,是惊涛,是熔岩,是一个帝王被逼到墙角后,最后残存的那一丝理智。
“此事,今日就此作罢。”
他没有用“朕”,用了“我”。
这是私下的称谓,是晚辈对长辈的称呼。但在这剑拔弩张、君臣叔侄已然撕破脸皮的时刻,这个“我”字,反而透出一种更深的寒意——
他在最后,给赵干天留了台阶。
也在最后,给自己留了余地。
“三日之后。”
皇帝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刻在青铜鼎彝之上的铭文,清晰,沉重,不可更改:
“把禁地深处的……老祖们都请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赵干天那双骤然眯起的鹰隼般的眼眸,没有退缩,没有闪避:
“届时,朕会给皇叔、会给供奉一脉——”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