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极为轻微地颤抖一下。
怕什么?
她怕什么?
她怕曲大壮的酒瓶子,怕城中村窥探的目光,怕所有人都在指责她心机深沉,怕林振远用目光验货的嫌恶。
这些她都能扛。
扛了十八年,早就练出一身铁皮。
但她扛不住有人挡在她身前。
扛不住一杯捂了几个小时的红糖姜茶,和永远不停歇的小零食。
扛不住一个蹲在地上帮她整理储物柜、把密码设成自己生日的大男孩。
因为这些东西没有价格标签,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李政擎看着她不说话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她每次接受他的帮助,都会立刻找一个方式“还”回来。
他帮她搬教材,她就帮他补课。他给她买饭,她就帮他抄笔记。他连夜求来批文,她凌晨跑去城中村给他买豆浆。
她在维持一种等价交换。
一旦天平倾斜——一旦他给的太多、她还不起——她就恐慌。
就像现在。
她唯一能想到的“偿还”方式,就是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撕开给他看。
你看,我是坏人。
我不值得。
你快走吧。
李政擎伸出手,再次将曲柠拢进怀里。
这次的力道很轻,像揽着一个瓷娃娃。
对他来说,她还是瘦,也矮矮的,只到他肩膀的位置。
骨架子小小的,好像一捏就碎。
“你听好。”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闷闷的。
“我不需要你还。”
曲柠的手指又一次攥紧了他T恤的布料。
“你也不需要跟我算账。早餐不用买,课不用补,什么都不用。我乐意。行吗?我就是乐意。”
“你说你是坏人,好,你是。你说你利用我,好,你利用。你说你不喜欢我,那也行。但你别让我走。”
他收紧手臂。
“曲柠,我喜欢你,很喜欢,我不懂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如果我还有用,你就继续用。要是我没用了……我家老头子还有点用。”
她身体后仰,扯下外套的拉链,露出被啃得红紫的脖颈,“你猜,是谁留下的?是左为燃?是顾闻?还是顾正渊?你猜。”
但她没想到的是,李政擎用极快的速度,“哗啦”一下拉回她的拉链,卡到最高处,甚至把她的发尾卡进了拉链也没察觉。
“我不看。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给我说。”
他滚动喉结,咽下酸涩的情绪,“我什么都没看到。”
除了掩耳盗铃,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比不上他们任何一个人?说自己不值得她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喜欢?
毕竟她聪明、漂亮、又坚强。
她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能在进校一个多月内考到全级第一,顺利进入S班;能在被孤立的情况下,打破既定的评分标准获得最高分;还能在得罪林振远的情况下,获得股权和子公司决策权……
她很厉害,但她好像没发现。
围着她转的人很多,他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不选择他是对的……毕竟他除了一身蛮劲,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宁愿继续捂着耳朵,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起码,他还有待在她身边的权利。
曲柠沉默了几秒后,淡定地从拉链里扯出发尾,用很快地语速说道:“我昨晚和顾闻在一起,他衣服是我脱的,我们在一张床上睡觉。我和左为燃上过床,他给了我一张没有上限的副卡。我和顾正渊……”
话没说完,被捂住了嘴。
李政擎的手掌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
他的虎口卡在她的下颌骨上,五根手指从两侧拢住她的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了闷胀的两声“唔唔”,像是在强忍哭声。
曲柠的睫毛扑了两下。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让她闭嘴。
李政擎摇摇头,“如果是假的,我不想听。如果是真的……我也不想听。”
这人真是轴到家了。
别人谈恋爱是图财图色。
李政擎主打一个自我催眠。只要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我老婆就是清清白白的白莲花。
曲柠的睫毛扫过他的大拇指,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含糊不清地发声。
“李政擎,你打算捂死我吗?”
李政擎触电般松开手,梗着脖子反驳,“你别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就不捂你。”
“都是真的……”
曲柠还在说话,嘴唇开合,吐出那些让李政擎心烦意乱的话语。
他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名字从她嘴里蹦出来,更不想听她用那种无所谓的语气贬低自己。
于是动作快过脑子。
他低下头,直接用嘴巴堵住了她的嘴。
完全是物理意义上的“堵”。
两人的嘴唇撞在一起,牙齿磕着牙齿。
疼。
曲柠的眼睛睁圆了。
视线里是李政擎放大的五官,连他睫毛颤动的频率都看得清清楚楚。
时间停滞了半秒。
李政擎率先从这种触感中惊醒。
软的,甜的,还有点血腥味。
他干了什么?
他亲了她。
他把人家给亲了,还亲出血了!
惊吓过度,李政擎触电般往后弹。
动作幅度太大,膝盖撞上桌沿,整个人连带着身后的椅子往后倒。
“哐当!”
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曲柠原本坐在他腿上,失去了支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下掉。
“啪嗒。”
她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实木地板上。
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
场面兵荒马乱。
李政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双手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我没想摔你。”
他结结巴巴,舌头打结,“我就是……你别说了。”
曲柠坐在地上,没出声。
她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嘴唇。
破皮了。
李政擎顺着她的动作看到那点红,慌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蹲下身,想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
“磕疼了吧?我真没收住劲儿。你打我两下出出气。”
他说着,蹲地压弯了腰把大脑袋凑过来,“你打吧,我不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