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持续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田丰带着人把幽州九郡的世家犁了一遍。
抄出来的田产堆成了山。
光是地契就装了三大箱。
抄出来的粮食充作军粮和赈济,抄出来的兵器甲胄装备新编的五军,抄出来的金银铜钱全部充入府库。
但真正让张角觉得值的是人口。
那些被世家荫附的佃户、奴婢,全部编入户籍,成为屯田户。
田丰统计的数字报上来的时候,张角正在喝茶,看到那个数字差点呛着。
“三十七万?”
但田丰的反应很平静。
“幽州九郡,世家荫附的人口共计三十七万。
这还不算他们隐匿不报的。
如果全部清查,恐怕要破四十万。”
张角把茶碗放下。
“大汉的户籍册上,幽州总共才六十多万人。世家藏了将近一半。”
“这还是打了两年仗之后剩下的。”田丰说。
“张纯之乱之前,恐怕更多。”
张角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蓟县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那些新编入户籍的屯田户正在领取分地的木契。
田丰在城门口设了十个发契点,每个点前面都排着长队。
领到木契的人从队伍里走出来,表情各异。
有人把木契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有人把木契贴在胸口,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有个老汉领到木契之后,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幽州九郡,可耕地有多少?”张角问。
“八千万亩。已耕地不到两千万。”
田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
“冀州迁来的第一批移民三十万,青州、徐州、兖州陆续迁入的黄巾旧部和流民四十五万,加上幽州本地自耕农和这次清查出来的荫户,总计约一百八十万口。
按一人二十亩算,需要三千六百万亩耕地。
现有的两千万亩远远不够。”
“荒地开出来要多久?”
“三年。
马钧造的新式犁,一头牛能顶过去三头。
我已经让他赶造三千具,第一批已经发下去了。
三年之内,把辽西、辽东的荒地开出来,粮食就够了。”
张角点了点头。
两个月后,幽州全境底定。
田丰的户籍册子全部造完。
幽州九郡,加上辽东公孙度治下,总计人口两百二十三万。
其中屯田户一百五十万,自耕农五十万,军户二十三万。
耕地重新丈量完毕,已耕地两千四百万亩,可垦荒地五千余万亩。
田丰把最终的数字写在帛片上,递到张角手里的时候,手指上的茧子厚得能当顶针用。
张角把帛片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公孙度那边呢?”
“遣子入质的文书已经到了。他儿子公孙康,十二岁,已经来蓟县的路上了。”
田丰顿了顿。
“公孙度还送了一封信来。”
“说什么?”
“他说,天公将军若有用得着辽东的地方,尽管开口。
辽东虽然偏远,但辽东的兵和粮,都是天公将军的。”
张角笑了一下。
公孙度这老小子,倒是痛快。
“回信给他。就说好好当你的辽东太守,等我腾出手来,带他去打高句丽。”
田丰愣了一下。
“天公将军要打高句丽?”
“早晚的事。”张角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幽州全境地图。
他的目光从蓟县往东移,移过辽西,移过辽东,停在更东边的那片区域。
高句丽、扶余、三韩。
那片地方,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要等到几百年后才会被中原王朝真正纳入版图。
但在这个时空,张角不打算等几百年。
“不过不急。”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先把幽州这摊子稳住。移民安置好,地种上,粮食收上来。
等幽州的粮仓满了再说。”
田丰点了点头,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角叫住他。
“田先生。”
“在。”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田丰站在门口,背对着张角。
眼睛一热。
“不辛苦。”
……
马钧是被高览的斥候从洛阳城外一个小村子里刨出来的。
斥候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修一架织布机。
院子里堆满了木料、铁件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半成品,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斥候站在院门口。
看着一个瘦小的中年人蹲在织布机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木钉,手里拿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
敲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把木钉从嘴里取下来。
眯着眼看了看织布机的结构,然后把木钉换了个位置,重新叼上,继续敲。
斥候看了半天,才确认这个浑身木屑、胡子拉碴的人就是他们要找到匠作大师。
“马先生?”
马钧头都没抬。
“什么事?”
“天公将军请先生去幽州。”
马钧的手停了一下。
“张角?那个黄巾贼头子?”
斥候的嘴角抽了抽。
“天公将军久仰先生大名,想请先生——”
“不去。”
马钧把锤子放下,从嘴里取下木钉。
“我在洛阳给朝廷造东西,宦官说我造的是奇技淫巧。
我辞官回家给村里修水车,里正说水车坏了找他修就行,不用我操心。
我给邻居修织布机,邻居说修好了请我吃顿饭,饭还没请呢织布机又让他儿子弄坏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斥候。
三十多岁的人,眼角的皱纹却像四十多。
不是老,是熬的。
那种明明有一肚子本事却没人当回事,憋了很久的眼神。
“张角要我造什么?”
“船,海船。还有农具,还有——”
斥候想了想天公将军的原话,“天公将军说,先生想造什么就造什么。要人给人,要材料给材料。”
马钧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木钉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走。”
一个月后。
马钧抵达幽州。
听说马钧来了,张角把手里的事一扔,直接回了天公将军府。
正堂里,马钧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沾满木屑的旧布衣。
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
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马先生。”张角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路辛苦。”
马钧没有寒暄,直接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堆帛片,每一片上都画满了图纸。
农具、水车、织机、弩机、攻城器械,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像一幅幅精密的符文。
张角机关术虽然不精,但眼光是有的。
这些图纸上的东西,不是普通工匠能画出来的。
“这些都是先生自己画的?”
“嗯。”马钧蹲在他旁边,指着一片图纸。
“这个是翻车,能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
我在洛阳的时候就想造,宦官说没用。
这个是织绫机,我把综片从五十改成了十二,能省一半工。
这个是——”
他翻出最底下的一片图纸,上面的线条明显比其他的更复杂。
“这个是你要的海船。我在路上画的。”
张角接过那片图纸。
一艘尖底海船的剖面图,船舷加高,船底有明轮结构,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材料。
“明轮?用什么驱动?”
“畜力。用牛拉转盘,转盘带动明轮。无风也能走,顺风更快。”马钧顿了顿。
“但畜力有限,如果能有灵石驱动就更好了。
我在洛阳见过左慈用灵石驱动机关人,那东西力量比牛大得多。”
张角把图纸放下,看着马钧。
灵石驱动,这思路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工匠,进入“玄幻工匠”的领域了。
不愧是五阶匠作大能。
“灵石的事我来想办法。
先生先按畜力造,造出来之后咱们再慢慢改。”张角站起来。
“工器监,先生任监正。
工匠、木料、铁料、灵石——要什么给什么。只有一条。”
马钧抬起头。
“造出来的东西,先紧着农具和船。
农具给屯田的移民,船给水军。
兵器甲胄往后排。”
马钧愣了一下。
张角跟他要农具。
“天公将军,你不要兵器?”
“要。但眼下屯田比打仗急。”张角重新蹲下来,指着那张翻车的图纸。
“这个翻车,多久能造出来?”
“有料的话,十天。”
“造。第一批造一百具。”
马钧看着张角,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图纸卷起来,塞回包袱里。
“天公将军。宦官说我造的是奇技淫巧,你说我造的东西能养活移民。
就冲这句话,马钧这条命卖给天公将军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包袱里的帛片随着他的步伐沙沙作响。
张角站在正堂里,看着马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