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姑妈的声音穿门而入。
“秋生,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你是要睡到吃晚饭啊?”
秋生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
昨夜的雨早就停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印出明晃晃的光斑。
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穿好衣服。
推门出去。
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飞,油烟弥漫。
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圆脸,和善,精明。
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嘴上叼着一根烟。
一边炒着菜,一边用脚踢开一只想偷吃的猫。
“死猫,滚远点!
昨儿个偷了我一条鱼还没跟你算账呢!”
看见秋生出来,姑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昨天给任老太爷迁坟,不太对劲,你没吓尿裤子吧?”
秋生笑了笑:
“姑妈,我在师父那儿学了这么多年,还能怕什么。”
“也是。”
姑妈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
“去叫你表妹起床,这丫头越来越懒了。”
姑妈家的早餐很简单。
白粥,咸菜,一碟花生米。
外加一盘炒青菜。
秋生坐下来,盛了一碗粥,慢条斯理地吃着。
吃完就去帮姑妈看店。
姑妈家的胭脂水粉店开在任家镇正街上。
两间门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
上头写着“林记胭脂”四个字。
姑妈开了店门,忙活了一会儿,问道:
“秋生,义庄那边忙完了吗?
你今天不去的话,九叔会不会说你?”
“嗯,师父那边没什么事了。
任老太爷要重新挑地方下葬,师父和文才去看就够了。”
“那你今天给我好好看店,别又溜出去瞎晃。
昨儿个你一整天不在,我一个人忙前忙后的,腿都跑细了。”
秋生应了一声,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姑妈拎起桌上的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露出一丝忧虑。
“你跟着你师父学本事,姑妈是支持的。
九叔在咱们镇上什么名声,大家都知道。
你跟着他,将来有个正经手艺傍身,比什么都强。
但是你自己得上心。
你师父那身本事,你学个三成,姑妈就烧高香了。
别整天吊儿郎当的,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秋生笑了笑:“知道了,姑妈。”
“知道知道,你就会说知道。”
姑妈瞪了他一眼。
“上次让你画个符,结果李婶贴在门上,当天晚上就掉下来了。
李婶跟我念叨了好几天,说我侄儿不靠谱。”
秋生有点心虚。
那事儿他记得。
原主确实画了,但画到一半觉得无聊,随手糊弄了两笔就交差了。
“那是意外……”
“意外个屁。”
姑妈把布包往肩上一甩。
“我走了,店里你看着。
别偷懒,来客人了嘴甜点,别跟上次似的,人家问好不好看,你回一句‘还行’。”
“那我说什么?”秋生有些郁闷。
姑妈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忍着揍他的冲动:
“你说‘这颜色衬您’。
‘您用了年轻十岁’。
‘这香味镇上独一份’。
算了,你随便吧,别把人得罪走就行。”
她转身出了门,走了几步又探回头来:
“中午阿芳给你送饭,别饿死了。”
“知道了——”
姑妈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秋生坐在柜台后面,环顾了一下四周。
店里很安静,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柜台上的胭脂盒子照得发亮。
空气里飘着一股脂粉的甜香,混着姑妈留下的烟味,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秋生靠在椅背上。
昏昏欲睡。
上午的生意不算好,零零星星来了几个客人。
秋生照着姑妈教的,见了年轻姑娘就说“这颜色衬您”。
见了大婶就说“您用了显年轻”,倒也把人哄得高高兴兴的。
只是有一回,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婶买了一盒胭脂。
十二点多的时候,阿芳来送饭了。
她拎着一个竹篮,推门进来。
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自己先趴到柜台上看了看那些胭脂盒子。
“哥,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
阿芳十八岁,圆脸,跟姑妈长得像,但比姑妈秀气些。
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布衫,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还行是几个客人?”她追问。
“三四个吧。”
“才三四个?”阿芳撇了撇嘴,“妈知道了又要骂你。”
秋生打开竹篮。
里头是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两块红烧肉,还有一碗蛋花汤。
他端出来放在柜台上,拿起筷子开始吃。
阿芳没走,趴在柜台上看他吃,手指头在柜台上画圈圈。
“哥,你昨晚是不是又去义庄了?”
“嗯。”
“有没有见到僵尸?”
“没有。”
“骗人。”
阿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听隔壁王婶说,任家老太爷的棺材都抬到义庄去了,说是要尸变。
是不是真的?”
秋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些做什么?”
“好奇嘛。”阿芳托着下巴。
“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变成僵尸吗?那得多吓人。”
秋生想了想,解释说:
“人死了就是死了,大多数都不会变。
只有极少数,因为各种原因,才会出问题。
你不用担心这个。”
“我又没说我担心。”
阿芳翻了翻眼睛,忽然又换了个话题。
“哥,你跟着师父学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真本事啊?
给我看看呗。”
“什么真本事?”
“那挺多的呀,比如喷火,捉鬼,打僵尸……”
秋生:“你最近是不是又跟隔壁阿珍打赌了?”
阿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头去:
“才没有……”
“你每次想让我帮你出头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秋生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说吧,赌了什么?”
阿芳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
“阿珍说她表哥会算命,算得可准了。
我说我表哥会抓僵尸,比她表哥厉害。
她说我吹牛……”
秋生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想让我去跟她表哥比一场?”
“也不是比……就是露一手,让她知道我哥不是吃干饭的?
哎,你到底行不行啊?”
秋生放下筷子,看着这个表妹,有点想笑。
原主的记忆里,阿芳从小就爱跟他较劲,嘴上没一句好话。
但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表哥出头。
前年她被镇上的混混欺负了。
原主二话不说冲上去跟人打了一架。
回家被姑妈骂了三天。
“行,改天有机会,我让你见识见识。”
阿芳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到处说。”
阿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嘻嘻,那肯定的,我的嘴最严了。”
她收拾了碗筷,拎着竹篮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哥,那你好好看店,别偷懒啊。
妈说了,要是今天生意还不好,扣你零花钱。”
秋生冲她挥了挥手。
店里又安静下来。
秋生靠在椅背上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开。
穿过镇子,穿过田野,一直延伸到义庄的方向。
义庄里,九叔正在后院的小屋门口站着。
棺材还在屋里,棺材盖上的黄符微微飘动,墨线完好无损。
九叔推开小屋的门,走了进去。
他绕着棺材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一眼棺材底部。
那些墨线还在,一道都没断。
他站起身,伸手摸了摸棺材盖上的黄符。
又捻起一缕从棺材缝隙里渗出来的尸气,在指尖搓了搓。
“还好。”九叔自言自语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小屋,去前院收拾东西。
今天他要去镇子北边的那片山看看,给任老太爷找块新的风水宝地。
棺材放在义庄,白天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那些墨线弹得密密麻麻,就算里面的东西成了气候,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
九叔背上布包,跟文才交代了几句,出了门。
文才一个人蹲在前院晒太阳。
秋生则把注意力放回了小屋里的棺材上。
棺材里面,任老太爷的尸身跟昨天相比,又有了变化。
昨天在坟山上开棺的时候。
它只是尸身不腐、指甲长了些,脸上还是人的样子。
但现在,它的嘴角咧开。
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白森森的,搭在下唇上。
指甲也比昨天长了至少一寸,乌黑发亮,弯曲如钩。
尸气在棺材里弥漫,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些墨线在尸气的侵蚀下,颜色比昨晚淡了一些。
任老太爷这个大粽子。
此时像是睡着了一样,静静地躺在棺材里。
但秋生能感觉到,它醒着。
估计在等机会。
秋生收回神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家伙竟然有灵智。
这就有意思了。
普通的僵尸,尸变之后只有本能。
吸血,杀戮,寻找活人的气息。
但任老太爷不一样。
它知道现在是白天,知道外面的阳光对自己不利。
所以老老实实地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
它甚至知道九叔走了。
但它还是没有动。
它不急。
秋生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老东西,比原剧里聪明多了。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好一些。
来了几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地围着柜台挑胭脂。
秋生打起精神,一个个地招呼。
“这个颜色太红了,不适合你。试试这个,淡一点,衬你的肤色。”
“这个香粉不错,镇上好多姑娘都在用。”
姑娘们被他哄得挺高兴,买了好几样东西,临走的时候还回头多看了他两眼。
秋生把钱收好,继续靠在椅背上。
神识始终没有收回来。
棺材里,任老太爷还是没动。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边落,光线从明变暗。
店里的胭脂盒子上的光泽也跟着黯淡下来。
傍晚的时候,姑妈来换班了。
她推门进来,先看了看柜台上的钱匣子,又看了看秋生的脸色。
“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卖了几盒胭脂,两盒香粉。”
姑妈数了数钱,点了点头:
“还行,比昨天强。行了,你回去吧,晚上早点睡,别到处乱跑。”
秋生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等等。”姑妈叫住他,从钱匣子里拿出几文钱递给他,“给你,买点零嘴。”
秋生接过钱,笑了笑:“谢谢姑妈。”
“谢什么谢,别乱花就行。”姑妈挥了挥手,“回去吧,阿芳给你留了饭。”
姑妈家的房子在镇子东边,离胭脂店不远,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是个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
一间厨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个小桌子和几把竹椅。
秋生进了屋。
阿芳已经把饭菜摆在桌上了。
一碗米饭,一碟炒豆角,一碗炖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哥,吃饭了。”
秋生坐下来,端起碗。
阿芳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吃。
“哥,你今天看店,有没有人夸你长得好看?”
秋生夹了一筷子豆角:“没有。”
“不可能吧,”阿芳歪着头。
“上次我去店里,李婶还跟我说。
你家秋生长得越来越精神了,给她家闺女说亲多好。”
秋生差点被饭呛着。
“你别瞎传。”
“我才没瞎传呢。”阿芳笑嘻嘻的,“哥,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没有。”
“骗人。你上次从镇上回来,脸都红了,肯定是遇见谁了。”
“那是晒的。”
“今天太阳就不大,晒什么晒……”
秋生不再理她,专心吃饭。
阿芳又说了几句,见他不接话,也觉得没意思,撇了撇嘴,起身收拾碗筷去了。
夜里。
义庄那边。
文才缩在前院的屋子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灯都不敢点。
秋生用神识观察着任老太爷的观察。
只见棺材底部的墨线上,有一小段颜色突然变淡。
任老太爷,开始动了。
秋生站起来。
“哥,你干嘛去?”阿芳在厨房里喊。
“出去走走,消消食。”
“早点回来啊,别又半夜才到家。”
“知道了。”
他没有往义庄去,而是前往任家公馆。
神识里,棺材底部的墨线在一点一点地断裂。
朱砂墨对尸气有天然的克制,但当尸气浓到一定程度,朱砂也会被慢慢侵蚀。
任老太爷养了二十年,尸气的浓度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又过了一炷香。
棺材底部的墨线,全部断了。
棺材里的尸气猛地涌出来,像是决堤的洪水。
那股尸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然后,棺材盖动了。
棺材盖上的墨线在尸气的侵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暗红色的墨痕一条一条地变淡、消失。
棺材盖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青黑色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指甲又长又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只手抓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一推。
“砰”的一声闷响,棺材盖翻倒在地上。
任老太爷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它穿着一身清朝官服,面色青白,双眼紧闭。
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它坐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
然后离开棺材。
消失在夜色中。
秋生站在任家公馆对面的巷子口。
靠墙站着。
像是一个夜里出来闲逛的普通年轻人。
过了没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重物在一步一步地靠近。
任家公馆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台阶照得忽明忽暗。
夜色中,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身影,从街道的尽头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它青白色的脸上,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任家公馆的大门。
它走到公馆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
它伸出那双长着黑色长指甲的手,按在门上。
门板发出“嘎吱”的声响,门栓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