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的雕花木门被胡忠轻轻合上,露台外的喧嚣、满堂的喝彩与窃窃私语,瞬间被隔去了大半,只余下闷闷的声浪,隔着门板隐隐传进来。
姬景誉跟在胡俊身后进了包厢,魂像是还落在方才的露台上,脚步都有些发飘。他一屁股砸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手肘撑着桌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胡俊,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包厢里的舞姬和乐师们还僵在原地,方才露台上的动静她们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大气都不敢出。先前陪着说笑的几个青楼姑娘,也都敛了声息,垂手站在一旁,目光却忍不住往胡俊身上飘,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落了漫天的星子。
胡俊倒是跟没事人一样,随手扯了扯衣襟,往位置上一坐,拿起桌上的酒壶,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又给对面发愣的姬景誉满上。
“看什么呢?”胡俊端起酒杯,指尖敲了敲姬景誉面前的杯沿,挑眉笑了笑,“魂丢外头了?”
姬景誉这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胡俊的手腕,差点把酒杯里的酒晃出来。
“小弟!你跟我说实话,方才露台上那首词,真是你当场作的?”
他这话问出口,包厢里所有姑娘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连原本僵着的舞姬们,也都悄悄抬了眼,满心好奇地等着胡俊的回答。
她们在这悦心楼里待了这么些年,迎来送往的文人墨客、才子公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平日里那些公子哥作了首歪诗,都要在她们面前显摆半天,她们也早就练出了一身逢迎恭维的本事,不管诗写得好不好,总能笑着夸出花来。
但那种夸赞,说白了不过是出于职业操守,礼貌性地给客人提供些情绪价值罢了。
可方才胡俊站在露台上,朗声念出那首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的时候,她们可是就在旁边真真切切听到的。
只那一句,就能让人陷入词句里描绘的意境里。
她们虽是青楼女子,可在这风月场里浸淫多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要学,最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顾家少爷那首诗,听着辞藻华丽,气势也足,可跟胡俊这首《定风波》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旷达与坦荡,是历经风雨仍能从容自若的风骨,别说在这江都城,就是放眼整个大夏朝,也找不出几首能与之比肩的词作。
更别说后来李乐娘弹唱的那支词曲子,调子虽怪,跟平日里听的青楼词曲全然不同。歌词却不晦涩,半文半白又接地气,既有 “仗剑走天涯” 的豪情,又有 “看透世情不纠缠” 的豁达。寻常人也能听懂,这才是真正能传扬开的江湖歌
这两样东西,全是刚才在苏暖暖奏乐的那么一会儿工夫里捣鼓出来的。
这会儿再看胡俊,看着平平无奇的年轻公子。
他就那么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没有半分得了风头的张扬得意,仿佛方才在满堂宾客面前,压得顾家少爷抬不起头、震得全场鸦雀无声的事,不过是随手掸了掸衣服上的灰,不值一提。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先前陪着胡俊的那个绿衣姑娘,连忙轻手轻脚地上前,拿起桌上的酒壶,小心翼翼地给胡俊空了的酒杯添满,声音软得像棉花:“公子,您方才作的那首词,真是奴婢这辈子听过最好的。奴婢斗胆,敬您一杯。”
她说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双手捧着,一饮而尽,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看向胡俊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倾慕。
其余几个姑娘也连忙跟着上前,纷纷给胡俊斟酒劝菜,莺声燕语围着他打转,跟方才刚进包厢时,大多围着姬景誉转的模样,判若两人。
胡俊笑着跟她们碰了碰杯,随口调笑了两句,又转头对着僵在一旁的乐师舞姬摆了摆手:“都愣着干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
乐师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拿起乐器,丝竹管弦声再次悠悠扬扬地响了起来。舞姬们也提着裙摆,踩着节拍,在包厢中央翩然起舞,腰肢款摆,眼波流转,目光却总忍不住往胡俊身上飘。
姬景誉看着胡俊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跟没事人一样跟姑娘们说笑饮酒,心里的震惊和疑惑更甚了。
他跟胡俊从小一起长大,太清楚这个表弟是什么性子了。平日里为人谦和有礼,不爱出风头。就算是在朝堂上闹出两次大的动静,也多半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被迫出手。
可他从来不知道,胡俊的文采居然这么好!
那首《定风波》,别说是在江都城的青楼里碾压一群所谓才子,就是放到上京的翰林院,放到国子监,那些饱读诗书的老儒臣,听了也得挑大拇指,说不出半个不字。
更别说那首曲风怪异的曲子了。
他方才在露台上,全程都跟胡俊待在一起。从苏暖暖弹琴,到胡俊进包厢找李乐娘,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这么点时间,胡俊不仅弄出了一首震翻全场的词,还教了李乐娘一首全新的曲子,连歌词带调子,全是现成的。
这哪里是寻常人能做到的?就算是大夏朝最有名的文人,也未必有这个本事!
姬景誉几乎可以断定,就胡俊这首《定风波》,只要从这悦心楼传出去,不出三天,整个江都城的文人圈子都会为之震动。
用不了半个月,就能传遍整个大夏朝,到时候谁不知道鲁国公府这位胡俊胡小公爷,不仅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刑律上敢作敢为,就连诗词一道,也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本事?
“小弟,你跟我说实话。” 姬景誉端起酒杯,跟胡俊重重碰了一下,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还是忍不住追问,“那首词,真是你当场写的?不是以前就写好了,揣在怀里,今天正好拿出来用的?”
胡俊闻言放下酒杯,一脸淡然地看着姬景誉,摊了摊手:“那不然呢?表哥你全程都跟我在一起,我什么时候藏着掖着了?不是我写的,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这话他说得是脸不红心不跳。
反正这大夏朝跟他前世的华夏历史完全不搭边,别说苏轼了,连唐宋元明清都没有。这首《定风波》从他嘴里念出来,那就是他的。 总不能跟姬景誉说,这是他从千年前另一个世界的大文豪那里抄来的吧?那不得被人当成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