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景誉见胡俊应下，脸上瞬间漾开笑，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拍了拍胡俊的肩膀，转身就朝着包厢后方走去。

    

    胡俊心里一阵纳闷。要去凑热闹，不该往外走吗？怎么反倒往后去了？

    

    他起身跟上，穿过一道雕花隔扇，绕过一架紫檀屏风，这才看清，原来包厢后头还连着一方露台。

    

    他站定脚步，借着楼里通明的灯火四下打量一圈，心里不由得暗叹，这悦心楼能在江都城站稳脚跟，成了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在建造布局上，确实是下了十足的心思。

    

    这一层的包厢，大半圈都围着弧形露台，错落排布，彼此之间用镂空花窗隔开，既保留了私密，又不妨碍视线。所有露台都正对着楼下的戏台，格局看着和他前世见过的歌剧院极为相似。权贵贵客都待在包厢露台之上，居高临下观看表演，和楼下大堂里的寻常客人完全隔开，既不用扎堆拥挤，也自然而然分出了身份高低。

    

    眼看苏暖暖抚琴的时辰将近，各包厢的人都陆续走到露台等候。有的摇着折扇，有的端着茶盏，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往楼下戏台瞟去。

    

    楼下大堂里也挤满了人，个个衣着体面，看着斯文儒雅。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锦衣华服的富商，还有些佩剑的年轻公子，想来是些江湖门派的弟子。众人或坐或站，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却都不怎么喧哗，只是低声交谈，气氛倒也算得上风雅。

    

    露台这边早已摆好了桌椅。一张小几，两把圈椅，几上放着一壶酒、两碟干果蜜饯，还有一碟切好的时令鲜果。

    

    胡俊与姬景誉顺势落座。

    

    姬景誉端起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又拈了颗蜜渍梅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皱：这梅子腌得不够入味，比咱们府上的差远了。

    

    胡俊没接话，只是端着酒杯，目光淡淡地扫着楼下的戏台。

    

    姬景誉随手朝一旁作陪的姑娘勾了勾手。

    

    “去打听一下，顾家少爷是哪一位。”

    

    那姑娘闻言顿时一愣，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姬景誉眼神一冷，淡淡扫了她一眼。姑娘心里一慌，连忙躬身行礼，快步出去打探消息。

    

    方才包厢里，姬景誉和老鸨的对话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他突然打听顾家少爷的是哪一位，姑娘心里瞬间明白，这位公子摆明是打算找顾家少爷的麻烦了。

    

    青楼里，争风吃醋的事端本就稀松平常。为了姑娘争风、为了面子置气，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回。可那大多都是些寻常的富商、公子哥，闹起来也无非是吵几句嘴、摔几个杯子，顶多动手推搡几下，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可眼前这两位，可是顶级权贵子弟。他们要是闹起来，那可不是摔杯子、推搡几下就能了事的。

    

    旁边其余作陪的姑娘，一个个全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多言半句。这种权贵之间的纠葛，她们根本掺和不起。一个不小心连小命都可能搭进去。

    

    胡俊哪会看不出表哥这是存心想要找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劝道：表哥，这里可不是上京。你的护卫也不在跟前，咱们还是低调些稳妥。

    

    姬景誉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又拈了颗蜜饯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道：无妨，我没打算惹麻烦。就是好奇，想见见这位顾家少爷，究竟是何方人物。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胡俊能感觉的出来。自己表哥打心底里抵触、反感顾家，不止是没有好感，分明满是厌恶，甚至像是结过仇怨一般。

    

    胡俊垂下眼，手指轻轻转着酒杯，暗自琢磨起来。

    

    他自己之所以留意顾家，是因为当初偷听到了祖父和大伯、吴王在书房里的谈话。那晚他路过书房窗外，清楚听见了、这几个字。后来他反复推敲，才渐渐拼凑出真相——当初自己在京城遇刺，背后就是江南顾家指使的。

    

    可表哥呢？

    

    据他所知，姬景誉和顾家根本没什么交集。吴王府远在上京，顾家根基在江南，八竿子打不着。表哥为什么会对顾家有这么大的怨气？

    

    可自家表哥看样子和顾家并无交集，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他忽然想起一事，先前姬景誉说过，他曾奉命去过江南一趟，自己询问时，当时只说是巡查王府的产业……

    

    想到这里，胡俊抬起眼，深深看了姬景誉一眼。

    

    莫非，刺杀一事的背后主使，是表哥在江南查出来的？

    

    又或者说，表哥去江南，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巡查产业，而是专程去查自己遇刺一事的？

    

    念及此处，胡俊心里不由得对这位表哥生出几分感激。

    

    他一直清楚，自己这位表哥看着一副放荡不羁的纨绔模样，实则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平日里嘻嘻哈哈，拽着他逛青楼、听小曲，看着没个正形。可真正遇到事的时候，这位表哥从来不含糊。

    

    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自打自己遇刺之后，表哥竟会暗中奔波，亲自跑到江南去追查刺杀事件的幕后之人。

    

    胡俊越想，心里越是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端起酒杯，朝姬景誉举了举：表哥，敬你一杯。

    

    姬景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胡俊忽然来这么一出。他看了看胡俊，又看了看酒杯，嗤笑一声：怎么忽然这么正经？吓我一跳。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还是端起酒杯，和胡俊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胡俊也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又给两人斟满。

    

    猛然间，他脑海里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让他整个人都怔了一瞬。

    

    要是方才的猜想属实，那表哥特意来江都城等候自己，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结伴南下游玩，更不是为了凑热闹。他分明是专程过来盯着自己的，以防自己乱来的？

    

    胡俊垂下眼，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心里暗暗思索。

    

    自己这次南下，名义上是奉旨巡查宗门收徒规制的落实情况，可实际上，他真正的目的，是去找顾家算那一刀之仇。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胡忠都不清楚全貌。

    

    可家里人呢？

    

    祖父和大伯，还有吴王姑父，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他们肯定是知道的。自己这段时间调集人手、准备物资、召回老兵，动静虽然尽量低调，可家里人不可能毫无察觉。尤其是祖父，那双眼什么看不透？

    

    他们知道自己咽不下这口气，知道自己迟早要去找顾家算账。所以才让表哥特意赶到江都城，明着是结伴同行，实则是盯着自己，免得自己一时冲动，闯出什么收拾不了的大祸。

    

    想到这里，胡俊又抬起眼，看了姬景誉一眼。

    

    此刻的姬景誉，正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楼下的戏台上，看着就像个寻常来寻欢作乐的纨绔公子。

    

    可胡俊知道，这位表哥心里，怕是比谁都在意自己的安危。

    

    他暗暗打定主意，找个机会，一定要试探一番，看看表哥到底知道多少。

    

    就在这时，方才出去打探消息的青楼姑娘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姬景誉身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悄悄抬起手，朝着斜对面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姬景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去，目光越过几处露台，落在斜对面一处灯光通明的露台上。

    

    那处露台比他们这边要大上不少，摆了两张桌子，坐了五六个人。正低声说笑，气氛看着十分融洽。

    

    姬景誉盯着那边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勾了勾，低声自语了一句：呵，瞧着倒是人模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