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骤然脸色一沉,方才连连认同的神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骇。
他方才还深以为星期日的铁序大道切中要害,以为对方要以法度立世、以规正心,拨乱世间善恶颠倒的乱象。
可万万不曾料到,对方口中归于秩序的终极乐园,竟是这般永恒怠惰、万事停歇、全无进取的长眠之世。
空有安宁,却无烟火;
只剩闲散,不见生息。
星期日口口声声说要建立乐园,要教导弱者幸福地生活,可到头来,却是要让所有人无所事事,沉溺于永恒的安息?
这哪里是乐园,分明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无需劳作、无需抗争、无需奔赴、无需挣扎,看似挣脱了弱肉强食的苦楚,实则是磨灭了人之本性,斩断了生灵向上的生机。
这哪是救赎世人的乐园,分明是圈养众生的囚笼,是消磨血性、扼杀志气的温柔坟墓。
朱元璋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起,语气陡转凌厉。,眼底满是不赞同的冷光,沉声喃喃:
“无劳无作,无争无求,岁岁皆是休沐,日日只剩安闲。”
“这般麻木浑噩、死水一潭的世道,焉能称作人间乐土?”
“免去了疾苦,也废了筋骨,断了心气,不过是让众生沦为坐享安逸的活死人罢了!”
“……”
朱元璋对于星期日那心目中的乐园之规满是不认同。
乱世起家,步步杀伐定江山的他,最懂何为生、何为争。
人因奋进而立,国因图强而存,世间大道从来不是一味躺平静养、永享安逸。
这般剔除苦难的同时,也一并剔除了人世的抱负、风骨与烟火气,看似圆满,实则死寂。
…………
天幕下,星期日的话音一落,一石激起千层浪。
民间聚拢着的文武小吏、市井百姓与寻常匠人农夫,一众寻常市井之人听得星期日口中那永恒休憩的世道,先是骤然哗然。
有人猛地瞪圆双眼,下意识脱口惊呼,声调满是不敢置信:
“岁岁休沐?日日安闲?!难不成是七天皆休,整年皆是七日休沐之制?”
“七休日?!那岂不是终年无需下地劳作、无需工坊赶工、无需沿街奔波营生?!”
这话一出,瞬间撩动了所有底层普通人的心弦。
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日日伏案抄录,劳碌不休的底层小吏,昼夜赶制器物的匠人,还有奔波叫卖,风雨无阻的市井小贩等,个个眼露炽热,满脸艳羡与向往。
有人听着星期日的话,眼底盛满憧憬,喃喃感叹:
“若是当真如此,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起身忙活,不必受地主苛责、东家催促,不用为了三餐温饱耗尽气力……”
“一辈子劳苦奔波,日日不得歇息,若能这般无忧无虑,躺享安闲,那该是何等美事?”
“没有劳作之苦,没有奔波之累,岁岁安稳,与世无争,这般日子,谁不盼着?”
“……”
一时间,四下皆是艳羡叹惋之声,不少人已然心神动摇,暗自贪念起这份无需劳作的永恒安逸。
毕竟那七休日,确实是值得每天辛劳的人所向往的生活。
不过就在众人沉溺于这份美好幻想之时,有人眉头却骤然皱起,沉声开口,一语惊醒众人:“诸位且慢空想!我等寻常百姓,日日做工劳作、耕耘买卖,从来都是为了糊口活命、养家度日。”
那人环顾眼中满是向往的众多百姓,缓缓道:“倘若世人皆入这般乐园,人人无劳无作、无争无求,农夫不耕地,匠人不造物,商贾不流通,织妇不纺布,耕织尽废,百业皆停!”
“没人耕种,便无五谷粮食;”
“没人做工,便无衣物器物;”
“没人奔走营生,物资无从流转。”
“到那时,无人耕作供养,无人造物维生,我们吃什么、穿什么?何以存活于世?”
说着这些话,他语气愈发凝重,字字恳切:“抛开劳作与生计,看似远离疾苦,可万物运转皆有章法,众生皆躺平安息,田地荒芜,百业凋零,市井停摆,长此以往,世道必然彻底崩坏,乱象丛生,何来长久安宁?”
“……”
那人一番话重重落下,犹如一柄锤砸在众人心头。
方才还满心激动、向往不休的百姓、匠人与小吏,尽数僵在原地,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
狂热的憧憬慢慢沉淀,众人纷纷低头沉思,眼中的贪恋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迟疑与凝重。
短暂的欢喜之后,是更深的茫然与无措。
是啊,星期日口中描述的社会制度再好,可终究是梦。
整天不做工,又没有家业的他们,等梦醒了,该吃什么?
那美梦,终究是梦啊。
梦里的安逸,也终究是虚无缥缈的泡影。
众人七嘴八舌,先头的狂喜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愁苦。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什么乐园,只晓得一日不干活,家里就断炊。
那“七休日”虽听着美好,可真要落到头上,谁又敢真休?
一个瘦削的账房先生提了提镜框,摇头叹道:“若是达官贵人,自然巴不得如此。”
“可我等小民……”
他没把话说完,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众人面面相觑,怅然若失,纷纷叹着气。
…………
与此同时,星期日的话几乎在各朝各处炸开了锅。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连连摇头,有人面露茫然。
那“七休日”之说,初听似是天大的美事,可细想之下,却如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心头。
若人人皆不劳作,皆不思进取,这世间岂非成了一潭死水?
那美梦,终究是梦,醒不来,便成了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