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

    

    没有日出。

    

    天穹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灰幕笼罩，阳光透不下来，只剩下沉闷的压抑感。

    

    据点里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来自极北方向的，越来越清晰的跳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深渊中缓缓苏醒。

    

    纪岁安站在防线最高的箭塔上，谢清尘立在她身侧。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开始了。”谢清尘轻声道。

    

    话音未落，北方天际骤然炸开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那光柱粗逾百米，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息，哪怕隔着数百里，依然让人心悸。

    

    魔渊封印，破了。

    

    纪岁安握紧了手中的剑。

    

    “报！”一名修士御剑疾驰而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神主！北洲边境告急！魔气潮汐提前涌出，第一批魔族已经冲出魔渊，数量、数量至少十万！”

    

    十万。

    

    纪岁安眯了眯眼。

    

    谢清尘抿了抿唇角，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转瞬消失在天际。

    

    纪岁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两个时辰后。

    

    “神主。”傲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魔族先头部队已进入北洲腹地，距离中洲边境不足半日。”

    

    纪岁安收回目光，转身走下箭塔。

    

    “走。”

    

    傲炎有些不解，“去哪儿？”

    

    纪岁安没有回头，“第一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被布置在北洲境内，距离中洲边境约五百里。

    

    傲炎皱眉，“不是说第一道防线交给谢清尘，消耗完他们的力量就直接放弃吗？”

    

    第一道防线本就在北洲，没有结界保护，本来的打算就是由谢清尘带人守着，一旦有失守的可能，就直接抛弃第一道防线，通过传送阵离开。

    

    纪岁安摇了摇头，“魔渊的先遣队不知道是什么实力，我要去看看。”

    

    她迄今为止只见过一个天魔，还没有和他交手，如果这一次有天魔带队，与之交手后，或许能找出克制天魔的方法。

    

    而且，她的体内有神界本源和世界之树，可以为战士们增益。

    

    傲炎按了按额角，“我陪你一起，这边让玄凰看着。”

    

    纪岁安赶到第一道防线时，谢清尘正站在一座箭塔的顶端。

    

    “还有多久。”

    

    谢清尘目光看向远处，“两个时辰，而且如我们所料，从魔渊出来的魔族第一时间和战神族汇合，绝大多数都朝着中洲来了。”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其他两处防线的压力不会很重，伤亡也会很小。

    

    坏消息是，中洲的防线，压力骤增。

    

    纪岁安没再说话，同样看向远方的天际线。

    

    两个时辰后，天更暗了。

    

    远处，黑色的洪流正从北方涌来，那是魔族的先头部队，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纪岁安站在箭塔顶端，目光穿透昏暗的天色，落在远处那片涌动的黑色洪流上。

    

    魔族的先头部队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那些魔物形态各异，有的生着蝙蝠般的肉翼，有的拖着布满倒刺的尾巴，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扭曲的黑雾，所过之处，地面的草木迅速枯萎，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

    

    还有一部分则是人形，却不是天魔。

    

    是曾经被封进魔渊的魔修没有选择和魔族结合，才让后代仍旧是人族。

    

    可他们却仍旧站在了魔渊的立场，那就算是人族，也不算人了。

    

    “有点意思。”纪岁安眯起眼睛。

    

    谢清尘站在她身侧，银发被风吹起，眉眼间却不见丝毫慌乱，“为首的是两个天魔。”

    

    纪岁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那片黑色洪流的最前方，有两道格外庞大的身影。

    

    一个通体暗红，周身缭绕着血色雾气，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留下一道燃烧的脚印。

    

    另一个则通体漆黑，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这两个天魔和灼骨那个天魔不同，并没有选择以人形登场，而是以更有震慑力的魔体出现。

    

    “是血魔和影魔。”谢清尘淡淡道，“血魔擅长正面强攻，影魔擅长暗杀偷袭。他们两个同时出现，倒是搭配。”

    

    纪岁安偏头看他，“你对付哪个？”

    

    “随你挑。”谢清尘唇角微弯，“剩下的那个归我。”

    

    纪岁安想了想，“影魔归你，血魔我来。”

    

    谢清尘挑眉，“确定？”

    

    “确定。”纪岁安握紧了手中的剑，“上次在北洲没打成，这次正好补上。”

    

    傲炎摆了摆手，“我坐镇后方。”

    

    本来来这里是想打个痛快，没想到先当上指挥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咆哮。

    

    那血魔似乎也察觉到了箭塔上的两人，仰天长啸，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跳动。

    

    他身后的魔族大军应声而动，速度骤然加快，如同黑色的浪潮，朝着防线涌来。

    

    纪岁安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人已从箭塔上跃下。

    

    谢清尘紧随其后，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人落在大军最前方，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修士队伍。

    

    “第一道防线，”纪岁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修士耳中，“只守不攻，能杀多少杀多少。一旦信号升起，立刻通过传送阵撤退，不得恋战。”

    

    众人齐声应是。

    

    纪岁安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那片涌来的黑色洪流。

    

    两百里。

    

    一百里。

    

    五十里。

    

    她能看清那些魔物狰狞的面孔了，能闻到那股混杂着血腥和腐朽的恶臭。

    

    “动手。”

    

    她轻喝一声，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冲向那片黑色洪流。

    

    谢清尘几乎与她同时动身，身形一闪，便没入了那团扭曲的黑暗之中。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各自迎向自己的对手。

    

    纪岁安的剑与血魔的利爪相撞，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周围的魔物掀飞出去。

    

    她借力后退半步，卸去那股冲击力，同时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

    

    血魔的力量比她预想的要强，但也就那样了。

    

    “就这？”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你们天魔，就这点本事？”

    

    “人族，狂妄！”血魔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利爪带起的劲风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

    

    纪岁安不闪不避，迎着他的攻击正面撞了上去。

    

    剑与爪再次相撞，这一次，血魔倒退了三步，纪岁安却纹丝不动。

    

    “还是不行。”她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点评，“力气是够大，但技巧太糙。你们魔族，是不是都不练基本功的？”

    

    像她小时候，可是每天都要挥一万次剑的。

    

    血魔：“……”

    

    他活了上万年，第一次被人嫌弃技巧糙。

    

    远处，谢清尘与影魔的交锋要安静得多。

    

    影魔的身形在黑暗中忽隐忽现，每一次攻击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无声无息。

    

    但谢清尘的剑更快。

    

    无论影魔从哪个方向出现，他的剑总能精准地挡住那致命的一击。

    

    “你的隐匿之术，是从谁那里学的？”他淡淡道，“破绽太多了。”

    

    影魔没有说话，或者说，他现在说不了话。

    

    但他的攻击明显更疯狂了，显然是发怒了。

    

    第一道防线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纪岁安与血魔交手数百回合，从防线的最东边打到最西边，所过之处，地面被他们的力量轰得坑坑洼洼。

    

    血魔的气息明显衰弱了，周身的血色雾气淡了许多，动作也不再像最初那样迅猛。

    

    纪岁安却越打越精神，剑招越来越凌厉，逼得血魔只能被动防守。

    

    “队伍出现伤亡了。”她忽然收剑后退，目光越过血魔，看向远处那道冲天而起的信号光芒。

    

    那是撤退的信号。

    

    她偏头看向另一边的战场，谢清尘也正好收剑，衣服上沾了几缕黑色的雾气，却不见任何伤痕。

    

    “走。”她轻声道。

    

    谢清尘点头，两人同时转身，朝防线后方掠去。

    

    血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咆哮着追上去。

    

    但他的速度已经大不如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没入传送阵的光芒中，消失不见。

    

    传送阵的光芒一闪即灭，等血魔赶到时，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一次性传送阵。

    

    他怒吼一声，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影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传送阵残留的气息，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那些魔族大军还在疯狂地冲击防线，但留守的修士已经全部通过传送阵撤离，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营地和无数触发式的阵法陷阱。

    

    爆炸声此起彼伏，魔族的先头部队损失惨重。

    

    中洲边境，第二道防线。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纪岁安和谢清尘的身影出现在阵中。

    

    守在传送阵旁的修士立刻迎上来，“神主，谢阁下，辛苦了。”

    

    纪岁安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她看向谢清尘，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弯了弯唇角。

    

    “你那个怎么样？”纪岁安问。

    

    “还行。”谢清尘淡淡道，“就是太能躲了，追着打了半天。而且单论实力，同为渡劫中期，影魔比不上同为渡劫中期的修士。”

    

    纪岁安笑了一声，“我这个倒是正面硬刚，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打了两个时辰都没学会新招式。”

    

    谢清尘失笑。

    

    看来他们两个都是在试探。

    

    姬青崖从远处走来，见两人这副模样，眉头挑了挑，“看来第一道防线很顺利？”

    

    “还算顺利。”纪岁安点头，“血魔和影魔带队，我们拖了两个时辰，撤的时候又引爆了阵法和陷阱，至少能让他们损失两成兵力。”

    

    姬青崖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没受伤？”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