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山之战后的第三天,京市第一医院顶层,重症监护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迟闲川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线——鼻饲管、氧气管、心电监护、静脉输液……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绿色波形和数字,证明这具身体还在顽强地维持着生命。
陆凭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他身上的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担忧。他握着迟闲川冰凉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手背上清晰的骨节与淡青色的血管。
“体温36.8℃,血压90/60,血氧饱和度94%……”护士轻声记录着数据,看了一眼陆凭舟,“陆主任,您去休息会儿吧?这儿有我们看着。”
陆凭舟摇摇头,声音沙哑:“我守着。”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迟闲川的脸。只有他自己知道,仪器上那些看似平稳的数字背后,是怎样惊心动魄的衰竭——迟闲川的“炁”在肉眼可见地流逝,如同沙漏中不断漏下的沙。
病房外,方恕屿左肩打着厚重的石膏,用没受伤的右手扒在玻璃窗上往里看。他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淤青,眼神却执拗得很。“医生怎么说?”他问旁边同样扒着窗户的赵满堂。
赵满堂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内脏出血控制住了,脑震荡需要静养,但是……但是找不到器官衰竭的原因。所有指标都在缓慢往下掉……”他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三清铃,对着病房方向轻轻摇了摇,嘴里念念有词:“祖师爷保佑,雷祖显灵,保佑川哥快点好起来……信男赵满堂愿意吃素三个月……不,一个月!只要川哥能醒……”
张守静和刘鹤山站在稍远处,两人面色凝重。刘鹤山叹了口气:“闲川这次……伤到根基了。”张守静红着眼眶点头:“师父说过,偃骨燃尽,如灯油枯竭……”
第四天,迟闲川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陆凭舟请来了全院最好的专家会诊。神经内科主任看着脑部CT影像皱眉:“脑震荡后遗症确实存在,但不应该引起如此全面的器官功能衰退……”心血管专家指着心电图:“心肌酶谱异常,但冠状动脉造影显示血管畅通,无法解释心功能下降……”消化科主任翻着化验单:“肝功能指标异常,但肝脏影像学检查未见实质性病变……”
所有现代医学检查都得不出明确诊断。最后,一位资深老中医在把脉后,沉吟良久,对陆凭舟低声道:“陆主任,这位病人的脉象……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似有似无,如风中残烛,却又隐隐有一股……非人力可及的‘气’在强行吊着。这已非药石可医之症,更像是……寿元将尽之象。”
陆凭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老中医说的“气”是什么——那是迟闲川燃烧偃骨本源后,残存的最后一点灵力,在强行维系这具身体的生机。
第五天夜里,迟闲川的体温突然降至35.5℃,血压一度跌至80/50。值班医生护士冲进病房紧急处理,陆凭舟站在一旁,手指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他看着医护人员给迟闲川注射升压药、加盖保温毯,看着那苍白如纸的脸在抢救灯下更显脆弱,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是外科圣手,能完成最精密的手术,能从死神手里抢人。可面对迟闲川这种“道伤”,他所有的知识与技术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六天清晨,陆凭舟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遇到了来探望的储承晏和方恕知。方恕知递给陆凭舟一个保温桶:“凭舟,你多少吃点东西……这是云姨熬的参鸡汤。”储承晏拍了拍陆凭舟的肩膀,沉声道:“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储家,都会全力支持。”
陆凭舟接过保温桶,低声道谢。他看向储承晏:“承晏哥,帮我找一些东西——古籍,孤本,道藏,医典,任何可能与‘续命’‘延寿’‘修复本源’相关的记载,无论正史野史,无论国内国外。”
储承晏郑重颔首:“我明白。”
第六天下午,迟闲川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直握着他手的陆凭舟猛地抬头,屏住呼吸。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出现了一丝微小的波动。陆凭舟立刻按下呼叫铃。
医生护士再次涌入,一番检查后,主治医师有些惊讶:“生命体征有轻微回升……虽然还是低于正常值,但比昨天稳定了一些。这……算是好迹象。”
陆凭舟知道,这不是医学的奇迹,而是迟闲川自身那点残存灵力在缓慢修复身体。但这也意味着,每一点“好转”,都在消耗他最后的根基。
第七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ICU的窗户,在迟闲川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慵懒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显得有些空洞和迷茫,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他首先看到的,是陆凭舟布满血丝却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
“……凭舟?”迟闲川的声音微弱嘶哑,几乎听不清。
陆凭舟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我在。”
迟闲川眨了眨眼,似乎花了些力气才理清思绪。他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我睡了多久?观里……这个月的香火钱……还有我的顾问费……结了吗?满堂那小子……没偷吃供果吧?”
陆凭舟愣住了。
随即,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握着迟闲川的手收紧,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七天。香火钱已经结了。顾问费恕屿说等你醒了再给你现场结算。满堂……”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笑意,“他偷吃供果被鹤山叔抓了个正着,罚扫一个月大殿,现在每天一边扫地一边念叨祖师爷保佑你快点醒。”
迟闲川闻言,苍白的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这个细微的动作牵动了胸腔,他猛地咳嗽起来——起初是压抑的轻咳,随即越来越剧烈,瘦削的肩膀在病号服下颤抖,整个人蜷缩起来。
“咳……咳咳咳——!”
陆凭舟脸色一变,立刻扶住他,一手轻拍他的背,另一手迅速抽过床头的纸巾。迟闲川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几声闷咳后,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了刺目的鲜红。
“闲川!”陆凭舟的声音绷紧了。
迟闲川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慢慢平复呼吸,摊开手掌,掌心一小团纸巾被血染红。他看了看那抹红色,又抬眼看向陆凭舟,居然还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淤血……咳出来就好了……”声音气若游丝。
陆凭舟没说话,只是用湿毛巾仔细擦去他唇边和手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他按铃叫来护士,更换了被血污染的纸巾,调整了输液速度,默默做完一切。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迟闲川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但手指还轻轻勾着陆凭舟的手指。陆凭舟就那样坐着,在渐暗的暮色里,看着迟闲川安静的睡颜,看着他浅淡的唇色和眼底的乌青,看着他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和锁骨嶙峋的轮廓。
他知道,迟闲川醒了,但只属于迟闲川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迟闲川转入普通病房后,探望的人多了起来。
方恕屿几乎每天报道,哪怕肩胛骨骨折打着石膏行动不便。他每次都嗓门洪亮地讲案子进展:“柳玄风那老巢端了!证据确凿!他那些徒子徒孙抓了一串!嘿,你猜怎么着?我们在老龙山那个山洞里找到了原先苏婉儿的直播设备——这女人,说她可怜她靠‘探险直播’筛选目标,私下用‘蜕仙蛊’控制信徒,敛财无数,还搞什么‘血祭升仙’……疯子!全是疯子!”
迟闲川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他听着,偶尔点点头,问一句:“那些中了蛊的人呢?”
“大部分送医了,情况稳定。有几个严重的……”方恕屿声音低下去,“没救回来。法医鉴定,死因都是器官衰竭,和你那本笔记里写的‘蜕灵蛊反噬’症状一样。”他顿了顿,看着迟闲川,“闲川,这次……多亏了你。局里给你申请了见义勇为奖和奖金,虽然我知道你不缺这个,但这是规矩。”
迟闲川眼睛亮了亮笑了笑:“谁说我不缺,奖金有多少?”
方恕屿报了个数。迟闲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懒洋洋道:“还行。记得打我卡上,别让满堂知道,不然又该念叨我乱花钱买朱砂了。”
方恕屿哭笑不得。
赵满堂是真的天天来,每次来都拎着大包小包——有时是刘鹤山炖的汤,有时是张守静做的素点心,更多时候是他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补品”:野山参、灵芝孢子粉、冬虫夏草……包装一个比一个华丽,价格一个比一个吓人。
“川哥!你看!这可是长白山百年老山参!我托了好多层关系才弄到的!泡水喝!大补元气!”赵满堂举着一根须子完整的人参,眼睛放光。
迟闲川瞥了一眼,有气无力:“满堂,这参……须子这么齐整,颜色这么均匀,怕是‘美容’过的吧?你又被哪个药贩子忽悠了?”
赵满堂脸色一僵,梗着脖子:“怎么可能!我赵满堂火眼金睛!这可是花了……花了……”他声音小下去,比了个手势。
迟闲川叹了口气:“这个数?你半年香火钱白挣了。”
赵满堂顿时哭丧着脸:“那……那也能补点吧?总比没有强啊!川哥你喝点嘛!我熬了三个小时!”
最后那碗参汤,迟闲川在赵满堂眼巴巴的注视下喝了一半,剩下的趁赵满堂接电话时,悄悄倒进了床头的盆栽里。盆栽里的绿萝第二天就蔫了。
陆凭舟看得分明,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带着精心搭配的营养餐,监督迟闲川吃完;他会用专业手法给迟闲川按摩因卧床而僵硬的四肢;他会调整病房的灯光和温度,让迟闲川睡得更舒服;他还会在迟闲川半夜因经脉滞涩的隐痛而皱眉时,第一时间醒来,握着他的手,低声念诵一些安神的咒诀——那是他这半个月来,从那些古籍中学到的最粗浅的应用。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他念诵金光咒的片段,声音低沉柔和,指尖凝着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点,轻轻点在迟闲川的眉心、心口。
迟闲川会在半梦半醒间抓住他的手指,含糊地嘟囔:“凭舟……别浪费力气……这点疼,忍忍就过去了……”
陆凭舟不答,只是继续。他知道这点微末的灵力疏导对于迟闲川的伤势杯水车薪,但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能缓解千万分之一的痛苦。
阿普在储承晏和方恕知的陪同下也来过几次。小女孩安静地趴在床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迟闲川,小声问:“小川叔叔,你还疼吗?”
迟闲川总是笑着揉她的头发:“不疼。”
阿普却撇嘴:“你骗人。舟舟叔叔晚上偷偷看你的时候,眼睛好难过。”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迟闲川瘦削的手腕,“这里,有黑黑的气,在乱跑。”
迟闲川和陆凭舟同时一怔。阿普天生灵觉敏锐,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迟闲川体内那些因偃骨燃烧而失控乱窜、侵蚀经脉的残余阴煞之气,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阿普乖,”陆凭舟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舟舟叔叔在想办法帮小川叔叔把黑气赶走。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阿普认真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阿普不说。阿普帮舟舟叔叔一起想办法。”
那一刻,陆凭舟冰冷了多日的心,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