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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1章 早晨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青瓦灰墙的道观。

    陆凭舟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伸手摸了摸被窝,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迟闲川已经起来有一段时间了。枕边还留着极淡的檀香气息,是他发间常有的味道。

    陆凭舟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表戴上,表盘显示六点零三分。他穿上外套走出房间,云隐观的清晨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山林间传来的鸟鸣声,清脆地划破寂静。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青灰色的瓦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檐角悬挂的铜铃静止不动,仿佛还在沉睡。

    他在观里找了一圈——前院的石阶沾着露水,中庭的古柏静默伫立,最后在二进院的祠堂里找到了迟闲川。

    祠堂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应该是迟闲川起来收拾的。正中央供奉着云隐观历代观主的牌位,乌木的牌位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最上方是开山祖师的牌位,往下依次排列,像一部无声的传承史。迟闲川正跪在蒲团上,对着其中一个牌位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几乎融进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里。

    陆凭舟站在祠堂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见迟闲川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起伏。微长的黑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在光中泛着柔软的墨色。晨光从祠堂的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老头子,我回来了。”迟闲川的声音很轻,带着平时少有的温和,像在跟人聊家常,“这些年没回来过,您别怪我。在京市过得还行,月涧观虽然小,但香火还算过得去。满堂那小子虽然抠门,但把观里打理得不错。鹤山叔和守静也都挺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成了耳语:“就是有时候会想,要是您还在就好了。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该问谁。”

    陆凭舟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阵细微的疼。这个平时总是懒散随性、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年轻人,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最柔软的部分。祠堂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和迟闲川轻缓的呼吸声。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迟闲川转过身来。看到陆凭舟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惯常的那种懒散笑容,眼角微微弯起:“醒了?我吵到你了?”

    “没有。”陆凭舟摇摇头,走进祠堂。他先是对着祠堂里供奉的历代观主牌位恭敬地鞠了一躬——动作端正而郑重。虽然他不信这些,但这是对迟闲川师门的尊重,是对这片寂静中传承之重的回应。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迟闲川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触手的冰凉让陆凭舟微微蹙眉:“手怎么这么凉?”

    他没等迟闲川回答,就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迟闲川肩上,仔细拢了拢衣襟:“清晨天凉,该多穿点。醒来没见你,就出来找找。”

    迟闲川任由他动作,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只慵懒的猫:“不冷,就是想跟老头子说说话,所以过来看看。”

    他转头看向祠堂里的牌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但眼神里还留着未散尽的柔软:“这里供奉的是云隐观历代观主。最上面那位是开山祖师云隐真人,据说是一百多年前在此地得道的高人。往下数,第三排左边第二个,就是我师父迟明虚。”

    陆凭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迟明虚的牌位很朴素,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牌,上面用楷书写着“云隐观第十七代观主迟明虚之位”。牌位前放着一个青瓷香炉,里面插着三炷已经燃尽的香——香灰弯曲地垂着,应该是迟闲川刚才上的。

    “为什么这么多年没回来?”陆凭舟问。他记得迟闲川说过,自从迟明虚去世后,他就再没回过云隐观。

    迟闲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老头子走之前嘱咐过我,让我守着月涧观,不要回来。他说……时候到了,我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凭舟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像深潭底下涌动的暗流:“他说云隐观有它该守的秘密,也有它该等的时机。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之前,最好不要回来。”

    陆凭舟握紧了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渐渐驱散了那层冰凉:“迟老道长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迟闲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混合了怀念、释然和一丝未解的困惑,“老头子从来不会怪我。他只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包括让我去月涧观,包括不让我回来,包括……”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声音轻了些:“只是有时候会想,师兄是不是也会回来看看。他离开得比我还早,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陆凭舟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中那张脸显得格外清晰。迟闲川的眼睛很好看,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平时总是带着懒散的笑意,此刻却沉静得像深潭,映着牌位前微弱的反光。

    “我能给迟老道长上炷香吗?”陆凭舟忽然问。

    迟闲川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暖意:“当然。”

    他从供桌的抽屉里取出三根线香,用火柴点燃。香头燃起一点红星,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划出柔和的曲线。迟闲川将香递给陆凭舟,动作很郑重,指尖在交接时轻轻碰了碰他的。

    陆凭舟接过香,在迟明虚的牌位前站定。他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接受的是科学教育让他成为了一个无神论者,后来和迟闲川经历的点点滴滴甚至是让他入道以后都让他知道神鬼的世界并非虚无。此刻,站在这个供奉着迟闲川师父牌位的祠堂里,握着迟闲川亲手点燃的香,他忽然觉得,他能理解了迟闲川的心情了——那是一种超越信仰的连结,是生者与逝者之间安静的对话。

    他对着牌位鞠了三躬,腰弯得很深,动作缓慢而庄重。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中,看着那三缕青烟缓缓上升,融入祠堂昏暗的光线里。做完这些,他转过身,看着迟闲川,很认真地说,每个字都清晰而沉稳:“迟老道长,请您放心。往后,闲川身边会有我。”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但分量很重。迟闲川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带着点戏谑的笑,而是一个很干净、很纯粹的笑容,从眼底漾开,温暖而真实。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祠堂的寂静里。

    两人在祠堂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香燃尽,青烟散尽,最后一丝檀香气息也融进晨光中。迟闲川将陆凭舟的外套还给他,自己整理了一下道袍,袖口有些磨损的痕迹:“走吧,带你去吃早饭。云隐观附近有个早市,味道不错,我小时候常去。”

    从云隐观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大约十分钟,就是一个热闹的早市。

    此时天已大亮,晨雾散去,阳光透过路旁老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早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蒸包子的白汽混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早起买菜的人们提着篮子穿梭在各个摊位间。

    迟闲川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陆凭舟穿过拥挤的人群,熟练地避开一辆运菜的三轮车,来到一个卖豆浆油条的小摊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系着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地炸着油条,金黄色的油条在滚油中膨胀、翻转。

    “王婶,两碗豆浆,四根油条,其中一碗豆浆多加糖。”迟闲川很自然地打招呼,声音里带着笑意。

    王婶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手里的长筷子都顿了顿:“哎哟!这不是闲川吗?多少年没见你了!长这么高了!”她一边盛豆浆一边打量迟闲川,又看看他身边的陆凭舟,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眼角笑出深深的皱纹:“这位是?”

    “我朋友,陆凭舟。”迟闲川介绍道,侧身让了让,“京市来的。”

    陆凭舟对王婶点了点头,礼貌地微笑:“您好。”

    “好好好!”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将两碗热腾腾的豆浆端到小桌上,豆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豆皮,“闲川的朋友,来,豆浆多加糖,油条刚炸好的,脆着呢!”

    她将四根金黄酥脆的油条放在盘子里,又凑近迟闲川,压低声音问,带着关切的语气:“闲川啊,你师兄呢?怎么没见听澜那孩子回来?你们师兄弟俩,这一走就是好些年,我们都惦记着呢!”

    迟闲川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轻松,拿起一根油条掰开:“师兄有事忙,暂时回不来。我这次也是回来看看,过两天就走。”

    “哦……”王婶有些失望,但也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你们师父走得早,你们师兄弟俩又都不在,云隐观就那么空着,怪可惜的。前些年还有人说想买下来开发旅游,幸亏没成,不然你师父在天之灵该不高兴了。”

    迟闲川喝了一口豆浆,甜度刚好,是他记忆里的味道。他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飘远:“王婶放心,云隐观不会卖的。那是老头子的心血,我会守着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连连点头,又去忙活了,锅里新下的油条滋滋作响。

    两人刚坐下吃了几口,又有人认出了迟闲川。

    “闲川?真是闲川!”一个卖菜的大爷拎着菜篮子走过来,篮子里装着新鲜的青菜,沾着水珠。他脸上满是惊喜,皱纹都舒展开来:“你小子可算回来了!这些年还在京市?在京市混得怎么样?”

    “李伯。”迟闲川站起身,很恭敬地打招呼,接过老人递来的一根烟但没有点燃,“在京市还行,有个小道观守着。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李伯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又看向陆凭舟,目光和善:“这位是?”

    “我朋友,陆凭舟。”迟闲川再次介绍。

    陆凭舟也站起身,对李伯点了点头。李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闲川的朋友,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在哪儿高就啊?”

    “在京市大学教书。”陆凭舟礼貌地回答。

    “大学教授啊!”李伯眼睛更亮了,拍了拍陆凭舟的肩膀,“了不得!了不得!闲川,你这朋友交得好!”

    接下来的一顿饭,陆凭舟算是见识了迟闲川在云隐观一带的人缘。卖豆腐的张叔端着两块豆腐非要他们带回去,开杂货铺的刘姨塞过来两瓶自家腌的酱菜,修鞋的陈师傅远远地就挥手打招呼……几乎每个摊主都认识迟闲川,都过来打招呼,都问起迟听澜,都对他这个“京市来的朋友”表现出极大的好奇。

    迟闲川一一应对,笑容得体,语气轻松,但陆凭舟能感觉到,每次有人问起迟听澜,迟闲川眼底都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黯然,像晴空里飘过的一片薄云。

    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跟人寒暄。陆凭舟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种问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在月涧观总是懒洋洋的、能躺着绝不坐着的迟闲川,在这个他长大的地方,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更……真实一些。也更……沉重一些。就像一棵树,回到了生长的土壤,展露出更深处的年轮。

    “累了?”迟闲川忽然转头看他,嘴角带着笑,眼里有晨光跳跃,“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了?”

    陆凭舟摇摇头,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没有。只是觉得……你在这里,好像更放松。”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更像你自己。”

    迟闲川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温柔。他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擦了擦嘴,站起身,道袍的下摆轻轻摆动:“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早市,人声鼎沸中,他们的身影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向石板路延伸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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