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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7章 第二次化劫
    七日光阴,弹指而过。

    当穆君泽再次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踏上月涧观那青石台阶时,他的模样已不能用“憔悴”来形容,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生气的行尸走肉。脸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渗入肌理的、灰败的死气,仿佛久病沉疴之人。

    眼神涣散无光,深处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混乱不堪的思绪,以及一种濒临崩溃边缘、对未知命运的深切恐惧。他的脊背微微佝偻,连那件厚实的羽绒服都掩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和寒意,深冬的冷风吹过,他下意识地裹紧外套,牙齿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无法驱散的阴冷。

    迟闲川早已感知到他的到来,站在正殿那略显斑驳的门槛内等候。只一眼,迟闲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便瞬间锐利起来,眉头微蹙。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语气低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担:“穆教授,看来我七日前的叮嘱,你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不仅没听,反而变本加厉……你这是嫌命长,硬生生把自己往那劫数的最深处推啊。”他摇了摇头,没再多费唇舌责备,只是做了个简洁的手势,“后院准备吧。”说罢,转身引路,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竟也透出一丝凝重。

    午时三刻,一天中阳气最炽盛的时刻。月涧观的后院比前次更加空旷寂静,连鸟雀都似乎避开了这片即将进行仪式的区域。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梨树枝桠,发出比往日更加尖锐凄厉的呜咽声,卷起地上少量的枯叶碎屑,打着旋儿,平添几分肃杀。法阵早已用混合了特殊材料的朱砂重新绘制完毕,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那殷红的线条仿佛具有生命般,隐隐流动着微光。

    穆君泽依言盘腿坐在中央的厚蒲团上,身心俱疲到了极点,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听天由命的绝望。他闭上眼,能感觉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和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阴寒。

    迟闲川已换上了一件略显陈旧但依旧庄重的靛蓝色道袍,宽大的袖口在风中微微摆动。他嘴里似乎还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劳什子,大冷天穿起来灌风,真是麻烦……”但当他站定在法阵前,面对穆君泽时,所有随意的表情都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肃穆。陆凭舟这次没有远远站着,而是作为家属兼医疗保障,安静地守候在法阵边缘不远处,目光沉静地关注着场中情况,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迟闲川屏气凝神,从袖中取出一支古朴的符笔,笔尖蘸取的不再是普通朱砂,而是混合了他自身指尖几滴至阳精血的“赤阳墨”。笔落之前,他沉声对穆君泽喝道:“穆君泽,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无论见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切记皆是虚妄幻象,紧守心神!”

    话音未落,他口中已低诵起真言,声调古朴苍劲:“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诵咒的同时,他指诀变幻,身形如风,符笔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疾点向穆君泽眉心——“玄明三光印,开!”

    “开阳破晦印,一点灵光透紫府,开阳辟路照黄庭!”

    笔尖触及额头的刹那,穆君泽猛地浑身剧震!他感觉一股极其霸道灼热的力量,如同烧红的铁钎,强行凿开了他混沌泥泞的识海!那些被他拼命压制、堆积如山的负面情绪和记忆碎片,瞬间被引爆!无数扭曲的画面和尖啸的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

    戚式微冷漠疏离的眼神……

    傅归远意味深长的叹息……

    画布上那抹妖异蠕动的暗红……

    戚式微和陆凭舟站在一起的登对……

    咖啡馆里戚式微含泪的质问……

    商场中她那礼貌却遥远的淡然……

    “呃……啊——!”穆君泽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了极端痛苦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迟闲川面色凝重如水,动作更快!第二指紧随其后,点向其心口膻中穴——“守心护灵印,心灯不灭邪难侵!镇!”

    这一点,如同将烧红的烙铁按在了伤口上!穆君泽感觉心脏仿佛被无数根冰冷且烧红的针同时穿刺!脑海中的幻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狂暴!他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口中发出含糊不清、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呓语:“不……不……别过来……不是我……为什么是我……我放不下……我好痛苦……救我……谁能救救我……”

    “心魔反噬,劫气根深。”迟闲川眼中厉芒一闪,知道已到最关键的时刻!他脚下步法突变,踏出玄奥的罡步,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地面微颤:“锁元固海印,元阳封固镇玄关!定!”符笔带着一道刺目的红痕,狠狠点向穆君泽丹田气海穴!

    同时,他口中咒语陡然拔高,声音清越如同龙吟凤哕,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响彻整个后院:“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列阵护我左,白虎昂头守右方!朱雀振翅焚秽迹,玄武踏海镇妖氛!四方神兽,听吾号令!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敕——!”

    此为“四象净秽咒”,借四方神兽之力,强行镇压驱逐那已深入穆君泽五脏六腑、纠缠于魂魄的邪秽阴煞之气!

    咒语与印契同时爆发威力!穆君泽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穿过,猛地向上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骨冰寒和腐朽恶臭的灰黑色雾气,瞬间从他口鼻、七窍乃至全身毛孔中被强行逼出!这股秽气离体的瞬间,接触到午时的阳光和法阵的力量,立刻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如同水滴落入滚油,迅速蒸发消散!

    整个化劫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远比第一次激烈和凶险。结束时,穆君泽如同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和精神,软泥般瘫倒在冰冷的蒲团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灰败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渗出的血迹早已凝固。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迟闲川的消耗并不算大,只是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因气血剧烈运转而泛着红晕。

    他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才稳住有些虚浮的脚步。他走到穆君泽身边,蹲下身,看着对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告:“第二次化劫,清的是已深入你肺腑骨髓的阴寒秽气,算是拔除了病根。但最凶险的,是你自己喂养壮大的心魔!它才是引动这‘阴曹劫’的源头!最后一次化劫,需更长时间准备,阵法、符咒都需加强。到时候,如果你再无法勘破情执、放下妄念,任其滋长……劫气一定会以百倍千倍之势反扑!到那时……”

    迟闲川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就算是我师父,也保不住你魂魄周全!这两次的努力,将尽数付诸东流,甚至可能……”

    穆君泽紧闭着双眼,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汗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呜咽,只能挤出几个模糊的字眼:“我……知……道……了……我错了……真的……悔……悔不当初……”沉重的悔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彻底禁锢。

    穆君泽二次化劫后,被陆凭舟用专业手段稳住性命体征,几乎是被抬着送回居所静养,其情绪低落至谷底,几乎与外界彻底断绝联系。

    月涧观随着今天的最后一批香客的离去,也真正安静下来。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节日前特有的、混合着香火余烬、准备年货的忙碌和隐隐期待的慵懒氛围。腊月的阳光,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暖意,不那么刺骨了。

    这天,陆凭舟正在观里专属于他的一间静室内,对着一本泛黄的医籍蹙眉思索,指尖划过一行关于心神受损后调养的古老方剂注释。手机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二字。

    “妈?”陆凭舟接通电话,声音自然而然地放缓,带着温和。

    毛湘云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轻快和不容置疑的暖意:“小舟啊,还在观里忙呢?妈妈跟你商量个事儿。除夕夜,你们……不对,是‘咱们’一家子,怎么个安排法呀?”

    她刻意顿了顿,语气亲昵得像是在下达一道甜蜜的指令:“你看,闲川那孩子,一个人带着个小阿普在观里头过年,冷冷清清的,像什么话!阿普那小姑娘,活泼伶俐,我瞧着就欢喜得紧,一个人玩多没意思?你堂兄家那个皮猴子小秋今年也回老宅了,俩小丫头年纪相仿,正好能凑成伴儿,满院子疯玩去!所以呀,我和你爸琢磨着,大年三十晚上,你们仨!必须一起回来!回咱们老宅吃团圆饭!一家人就得热热闹闹的!”

    电话那头背景音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陆乾胤沉稳的嗓音接过话筒:“凭舟,就按你母亲说的办。”

    陆乾胤的声音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力,却又透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告诉闲川,让他别有什么心理负担,更不许找借口推脱。陆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既然你认准了他,那他迟闲川就是我陆乾胤的另一个儿子,阿普就是我陆家的孙女。过年,讲究的就是个团圆,一家人必须整整齐齐,一个都不能少。”

    毛湘云的声音在一旁笑着响起,带着点嗔怪:“就是!你爸说得对!上回见面,闲川那孩子还不好意思收我给的见面礼,这次可不行再客气了!家里年货堆得都快没地儿放了,什么新鲜的海货、山里的野味都备上了!他要是敢不来,我和你爸可真就上山‘抓人’去了啊!”

    听着父母在电话那头一唱一和,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期盼和不容拒绝的亲昵,一股暖流悄然浸润了陆凭舟的心田。他下意识地抬头,透过静室雕花的木窗向外望去。只见庭院中,迟闲川正懒洋洋地蹲在地上,阿普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背上,小脑袋凑在他耳边叽叽咕咕地说着悄悄话,迟闲川侧耳听着,脸上那惯常的戏谑神情被一种无奈的纵容和淡淡的温柔所取代,午后的阳光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凭舟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对着话筒温声应道:“好,爸妈放心,我一定带他们回来。”

    放下电话,陆凭舟信步走出静室,来到殿前的回廊下。迟闲川刚把背上的阿普“卸货”到地上,小姑娘脚一沾地,立刻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欢快地扑向正在廊柱下打盹的小黑猫。

    陆凭舟走到迟闲川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拂去刚才被阿普蹭得有些皱褶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后颈。声音里带着轻松的笑意,说道:“刚才是妈的电话。下了死命令,除夕夜,我们三个,必须回老宅吃年夜饭。特别强调,要带阿普过去和堂兄家的小秋作伴。爸也发话了,让你把你那套‘外人’、‘规矩’的理论彻底收起来,不许找任何借口。他说,既然是一家人,过年就必须团圆。”

    迟闲川闻言,微微一愣,直起身子,抬眼看向陆凭舟。那双总是流转着慵懒和几分痞气的桃花眼里,清晰地闪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一种他很少外露的、带着点陌生暖意和微微无措的触动,缓缓漾开。

    自从老头子仙去,师兄杳无音讯,他孑然一身,守着这月涧观。观里有刘鹤山师叔、张守静还有赵满堂,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是责任,是堡垒,却终究与这种属于世俗伦常的、带着浓厚烟火气和血脉亲情的“家”与“团圆”隔着一层,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家,正一派道士都是可以回家的,更别说还有个根本不是道士的赵满堂,所以每年过年月涧观是冷清的,虽然他们总会在年夜饭后赶回观里继续举行科仪,可没有人的月涧观让迟闲川有时候也会感到孤寂。

    陆凭舟和他父母这般毫无保留、近乎霸道地将他这个半仙和托付给他们的小丫头划归为“自家人”的亲昵接纳,像一壶温烫的老酒,猝不及防地灌入他习惯了清冷和疏离的心口,烫得他心尖微微发颤。

    不过,这异样也只是一瞬。他迅速敛去了那点不习惯,嘴角习惯性地扬起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身旁身形挺拔、气质清隽的陆教授,调侃道:“哟,陆教授,你这传达有误吧?我怎么听着,像是陆伯伯和毛阿姨想我和阿普了,你才是那个顺带被点名、负责接送的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将正试图用狗尾巴草逗弄小白、结果反被小白高冷无视而气鼓鼓的阿普一把捞起,让她骑坐在自己的肩头上,然后对着陆凭舟挑眉,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行吧行吧,看在你和伯伯阿姨盛情难却的份上,道爷就勉为其难,带着我家小丫头屈尊光临你们那‘豪门深似海’的老宅,蹭一顿顶级年夜饭。不过咱们可得事先说好,”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坐在他肩头、视野开阔正兴奋地东张西望的阿普眼前晃了晃,一本正经地“教导”道:“压岁钱!红包!必须准备得厚厚的!分量要足!这可是我们老迟家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的金科玉律!阿普,给舟舟叔叔重复一遍,去了要干嘛?”

    阿普坐在高高的“人肉座椅”上,虽然对“金科玉律”懵懵懂懂,但“压岁钱”、“红包”、“拜年”这些关键词她可听得真切,立刻挥舞着小拳头,奶声奶气、一字一顿地大声宣告:“压岁钱!红包!厚厚的!阿普要磕头!拜年!说吉祥话!钱钱多多!”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红包,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凭舟仰头看着这一大一小——迟闲川虽然嘴上不着调,但那双看向阿普的眼睛里,分明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宠溺;而阿普则是一派天真烂漫,全心全意地信赖和快乐。夕阳金色的余晖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将这幅画面渲染温暖得不可思议。

    陆凭舟只觉得整颗心都柔软得不可思议,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阿普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小鼻尖,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承诺道:“好,早就准备好了。最大的红包,最厚的,就等着我们家最乖的小阿普来拿,说一句吉祥话就给一个。”

    这份来自陆家、带着人间最朴实温暖的团圆邀约,如同寒冬里悄然燃起的炉火,驱散了月涧观岁末的清寂,也悄无声息地,融化着迟闲川心底那层经年累月凝结的孤寂冰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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