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燃烧了许久。
久到艾什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燃烧,还是在被燃烧。
艾什再一次狠狠甩尾,击溃了深渊。这一次,深渊没有再径直扑过来。
黑泥炸裂。
深渊没有立刻重组,没有在重新凝聚出新的利爪和触须。那两截断裂的躯体只是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黑泥在断口处缓慢地蠕动,却始终没有向彼此靠拢。
像一条被斩断的蚯蚓,在垂死挣扎中渐渐失去了愈合的意愿。
艾什注视着那片散落的黑泥。它不再翻涌,不再沸腾,只是静静地、缓缓地向周围扩散。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地、本能地弥漫。
吞并。
深渊的意识,正在消散。
艾什熄灭周身金红初火。那些缠绕在龙鳞上的火焰一缕缕地熄灭,像黄昏时分城市中次第关闭的灯火。庞大的无翼古龙躯壳开始收缩,暗金色的鳞甲褪去,龙爪缩短,獠牙收回,龙尾消散。二十米的庞然大物在几秒钟内重新凝聚成那个穿着破旧铠甲的人类身影。
铠甲上满是裂痕,有些地方已经彻底碎裂,露出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最让他在意的,不是身体上的伤。
艾什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脑海里,一片模糊的空白。
大部分都在,战斗的脉络是清晰的,深渊的特性是清晰的,他为什么要打这场消耗战也是清晰的。
但有些东西,不见了。
像一面被雨水冲刷过的石碑,大部分文字还在,但有几行字迹已经被磨平,只剩下浅浅的凹痕,让人知道那里曾经刻着什么,却再也读不出内容。
部分记忆,随着这场自残式的燃烧,彻底消散了。
他的眉头死死锁紧,试图从那片空白中打捞出什么东西。
一个身影。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但那个身影站在某个地方背对着他,似乎在等他说什么。
他确实说了。
承诺。
“有一天……我会前往星空……”
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他承诺过。
承诺有一天,他会前往星空,去寻找——
寻找谁?
碎片在脑海里晃荡,像打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着模糊的光,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轮廓。他越是努力去回忆,那些碎片就飘得越远,像指尖的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菈……
一个音节。
只有一个音节。
他甚至不确定这个音节是不是正确的,不确定它属于那个名字,还是属于自己喉咙里无意识发出的呻吟。那个音节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在真空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艾什放下手。
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承诺是什么,不知道那片空白里原本填着怎样的面容、怎样的声音、怎样的温度。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忘了。
而这份“知道”,比遗忘本身更令人窒息。
因为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你就无法去寻找,无法去弥补,无法去兑现。那片空白会永远留在那里,像一块被挖去的拼图,你知道它缺了一块,却永远不知道缺的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什么画面。
但当下,没有时间给他纠结这份迷茫。
当务之急,是趁深渊意识混沌、凶性未复,将这团失控的黑暗彻底收纳归拢。
艾什闭上眼。
在他体内,灵魂空间的最深处,有一片从未被初火照亮过的区域。那里没有光,没有热,没有生命,也没有死亡。只有纯粹的、亘古的、属于黑暗本源的寂静。
那是他作为黑暗之王的本源。
铠甲在他身上凝聚。
不是哈维尔的岩石甲胄,不是洛斯里克的神圣骑士铠。
那是由人类骨骼拆解重组而成的诡异甲胄——肋骨拼成胸甲,指骨串成链甲,颅骨打磨成肩铠。
甲胄的缝隙裹着厚重的黑布,那黑布不是织物,而是凝固的黑暗本身。
甲面的黑暗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在虚空中无声地蜿蜒、缠绕、分裂、重组。
这幅甲胄,曾有一个名字。
吸魂鬼。
早年征战罗德兰深渊的装束;自他亲手熄灭初火、终结火之时代后,它便有了唯一的新名。
深渊。
是他将深渊纳入体内、炼化为己用之后,具象化的外在形态。
艾什睁开眼。
他缓步朝着弥散的黑泥靠近。
无意识扩张的黑泥触碰到甲胄的边缘。那些触须在接触的瞬间,像迷路的人嗅到了故乡的土壤,像漂泊的船看到了熟悉的灯塔。
然后,它们缠绕上来。
没有撕咬,没有腐蚀,没有之前每一次接触时的疯狂吞噬。那些黑泥只是轻轻地、温顺地缠绕在他的手臂上、腰间、腿侧,像藤蔓攀附古树,像溪流汇入江河。
更多的黑泥涌过来。
不是吞噬。
是归巢。
那是它们的家。
艾什深吸一口气。
他封闭了所有的情感,将那一片模糊的空白、那一个消散的音节、那一份无从安放的迷茫,全部压进灵魂的最深处。
半分迟疑都无。
冰凉。
然后是重量。
每一丝黑泥都在增加他身体的重量。不是物理层面的质量,而是灵魂层面的承载。
最后是——
完整。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直缺了一块的拼图终于被填上,像是一直在耳边萦绕的噪音终于归于寂静,像是一直在半空中飘荡的脚步终于落回了地面。
黑泥在涌入。
他的身体在变化。
深渊在回归。
而艾什站在黑暗中,闭着眼,任由那股冰凉而沉重的力量将自己包裹、渗透、填满。
他没有抗拒。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东西。
从一开始,就是。
下一秒,他纵身向前,整个人径直没入无边的黑泥之中。
时空夹缝。
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空间的边界,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存在”的东西。
维度与维度之间的缝隙,宇宙泡与宇宙泡之间的间隙,是造物主在编织现实时留下的边角废料。
混沌虚无之中,一个身影静立着。
超越者。
他的身形在混沌中若隐若现,不是光线的问题,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在不停地切换维度。每一秒,他都同时存在于无数个现实层面,又同时不属于任何一个。
他低着头。
视线穿过时空夹缝的壁垒,穿过维度之间的褶皱,穿过那些被他亲手捏合的宇宙泡的边界,落在下方那片沉寂的星空。
那里,最后一缕金红色的火光刚刚熄灭。
艾什的身影消失在黑泥之中,深渊的残躯向他汇聚、渗透、融合。他淡淡撇下一句低语,语气里满是不在意:“同归于尽了?”
没有回应。当然没有回应。那片星空里只剩下被深渊腐蚀过的天神颅骨废墟,和一些正在慢慢死去的岩石生命体。没有任何值得他再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
并未再多分给这个剧本之外的外来者半分心思。
那个从火之时代闯入漫威宇宙的灰烬,那个带着初火与黑暗本源的不速之客,那个在他精心编排的大戏中横插一脚的变数。活了也好,死了也罢,根本不重要。
艾什确实是变数。他不在超越者最初的剧本里,不是被选中的斗士,不是被安排的棋子。他像是某场演出中突然从观众席跳上舞台的人,打破了预设的剧情,制造了意外的冲突。
但也仅此而已。
变数终究只是变数。他可以改变局部战场的走向,可以影响某些棋子的命运,但他改变不了整场战争的结局,影响不了超越者的布局,更阻止不了那场注定到来的高潮。
死活根本无关紧要。
掀不起任何波澜。
超越者甚至懒得去确认那片星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变数已经从棋盘上消失了,而棋盘本身,还在继续运转。
此刻,他亲手执导的多元大戏,已然拉开高潮帷幕。
这才是值得他全神贯注观赏的重头戏。
被强行连通融合的数个宇宙泡里,战火彻底引爆。
超越者的目光从一块战场移到另一块战场,像一位坐在包厢里的观众,在几个舞台之间随意切换视线。
地球战场。
机械狂潮还在肆虐。那些数据化托尼用地球工业资源拼凑出来的量产型钢铁军团,虽然只是临时代用品,但在数量上已经足以压垮任何常规防线。
深空之中。
横跨星系的星际战舰集群炮火齐鸣。
隔壁宇宙泡内,那具星球体量的金红钢铁战甲正在释放湮灭级别的能量攻势。
它的体积太大了。大到那些星际战舰在它面前不过是尘埃。
每一次主炮充能,都有一整片星域被蒸发殆尽。它周身的那些压缩兵器已经展开本体。武装要塞、战列舰、战机集群,如同一群围绕巨鲸的鱼群,全部对准了同一个人。
无数战争兵器齐齐对准那位苍老却依旧强悍的萨诺斯,发动着永不停歇的疯狂猛攻。
老萨诺斯悬浮在陨石星带的中央,赤着上身,没有穿戴任何科技战甲,没有依托任何生命维持装置。
那些攻击甚至无法靠近他。
偶尔,他会抬起手。
手指轻轻一弹。一艘战舰从内部扭曲、折叠、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站着。
像一座山站在风暴中。
超越者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数个宇宙被他强行捏合在一起,筛选出各界最强的斗士,逼迫他们互相厮杀、彼此吞噬。没有正义,没有立场,没有那些无聊的道德判断和价值观冲突。
只有战斗。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战斗。
强者杀死弱者。更强者杀死强者。最强者杀死一切。
然后,更更强者会出现。
再然后,更更更强者。
战斗不会停止,因为强者永远有更强。每一个宇宙泡中都有站在顶点的存在,而当这些宇宙泡被捏合在一起时,那些顶点就会碰撞,就会厮杀,就会决出唯一的、最终的、站在一切之上的那个。
这就是超越者想要的。
看最强的存在互相厮杀,看力量与力量的碰撞,看那些自诩为神、为王、为宇宙主宰的家伙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露出恐惧的表情,看他们挣扎、反抗、垂死、毁灭。
这是他唯一的乐趣。
而他,超越者,是这场血腥戏剧的唯一导演,也是坐拥全局、冷眼旁观的唯一观众。
他的眼中没有怜悯。
没有同情。
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人性”的东西。
只有——
兴致。
像一个孩子蹲在蚁穴旁,看着蚂蚁们为了争夺一粒面包屑而厮杀。像一个观众坐在剧场里,看着舞台上的演员们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宝藏而互相残杀。
他不在乎谁会赢。
不在乎谁会死。
不在乎那些被捏合的宇宙泡中,有多少文明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去,有多少生命在这一秒化为虚无。
他只是在看。
看一场他亲手导演的、没有剧本的、只有杀戮与毁灭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