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彻底撕碎了最后的人形轮廓。
那团曾经试图模仿艾什的黑泥,此刻已经变成一头彻头彻尾的发狂凶兽。
更多的黑泥如同披风般在它身后铺展,连接着远处被抛弃的天神颅骨,像一条剪不断的脐带。
它不需要更大。
十米,足够。
它的躯壳紧绷如蓄势的猎豹,漆黑表面流淌着油腻的光泽。背后不断翻涌探出新的黑泥手臂,少则七八条,多则十几条,每一条都裹着能腐蚀星尘、消融金属的寂灭气息。那些手臂没有固定的位置,没有固定的数量,从肩胛、背脊、腰侧任意钻出,又任意缩回,像一丛疯狂生长的黑色藤蔓。
爪击撕裂真空,在空间表面留下数道久久无法愈合的裂痕。拳砸崩碎星屑,那些漂浮在天神颅骨轨道上的碎石被拳风扫中,直接化为齑粉。
每一招都直逼要害。
每一击都誓要将艾什彻底吞入腹中。
艾什没有硬接。
金色神圣铠甲在第一轮爪击落下的瞬间便溃散成漫天光点。那身华丽的、带着白色羽翼的盔甲在兽形态的深渊面前,像是纸糊的装饰品。
光点消散的同时,另一身铠甲在他身上凝聚。
灰扑扑,毫无光泽。
岩石哈维尔铠甲。
那身甲胄的每一片甲片都由太古坚岩锻造而成,表面粗糙得像刚从山体中劈开,没有任何打磨的痕迹,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纹路。
甲片覆满全身,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寸都被灰白色的岩石包裹。关节处没有灵活的缝隙,而是由更细密的石片层叠覆盖,牺牲了几乎所有的灵活性,换取了近乎变态的防御力。
艾什左手虚空一握。
一面巨盾凭空显现。
那盾牌的体型比哈维尔铠甲还要夸张,由整块太古岩雕刻而成,形状不规则,像是直接从山体上凿下来的一块巨石。
盾面没有抛光,没有上色,保留着岩石最原始的纹理和裂痕。
低沉的咒文在虚空中荡开。它的边缘厚达半米,中心处更是超过一米,重量足以压垮一艘小型战舰。
“石化身躯。”
唤醒盾牌中封存的永恒防御能量。那股力量从盾牌核心涌出,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所过之处,铠甲与肉体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
灰色。
从盾牌开始,到手臂,到肩膀,到胸腔,到双腿。
浓稠如凝固水泥的岩石化力量将铠甲与身躯牢牢裹在一起,不再有“穿着铠甲的人”,只有一尊完整的、从内到外都是岩石的雕像。
坚如磐石。
盾牌表层同时覆上一层朦胧的薄质能量屏障。
双重防御,叠满。
然后,深渊的攻击到了。
第一击,爪击。
七八条黑泥手臂同时砸下,指尖的利爪在盾牌表面拖出刺目的火花。那火花不是金属摩擦产生的,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物理法则在碰撞、撕咬、试图否定对方的存在。
刺耳的碰撞声在真空中炸开。没有空气传递,声音却在艾什的骨骼中、在深渊的每一只眼睛里同时响起。
盾牌表面迸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路,最深的地方几乎穿透了三分之一的盾厚。但屏障立刻涌向裂纹,将那一道道缝隙填满、封死、加固。
第二击,拳砸。
半片深渊的躯体都压了上来。黑泥凝聚成一颗比艾什整个人还大的拳头,带着崩碎星屑的力道,狠狠砸在盾牌中央。
轰——!
裂纹再次扩散。这一次比之前更深,更密。盾牌表面的能量屏障剧烈闪烁,像一盏即将烧毁的灯泡在做最后的挣扎。
第三击,掌推。
没有爪,没有拳。
只是一只张开的手掌,按在盾牌上。
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这一掌上。黑泥从它体内不断涌出,沿着手掌与盾牌的接触面蔓延,试图绕过盾牌,缠上艾什的手臂、肩膀、头颅。
艾什的石化身躯在颤抖。
这里是无重力的深空,没有大地可以供他卸力。深渊的每一次重击,所有狂暴的冲击力都尽数灌进他的身躯,而他的身体无法将这股力量传导给任何东西。
双脚踩在虚空里,背后是无限延伸的星空。
然后,他顺着那股巨力,猛地后撤。
轰——!
他整个人化作一颗灰色流星,从深渊的掌下弹射而出。
拖着一道淡淡的、灰白色的尾迹,朝着远离虚无之地的深空极速飞射。
深渊没有犹豫。
那头漆黑的兽形躯壳猛地腾空,整个躯体如同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释放,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穷追不舍。
那些猩红的眼睛在飞行中全部转向后方,锁定那颗灰色流星。
所有黑泥都从天神颅骨上剥离,汇入深渊的躯体。原本覆盖在颅骨表面的黑色汪洋飞速缩减,像退潮的海水,露出疤痕,密密麻麻地覆盖在颅骨的每一寸表面。
最后一丝黑泥也脱离了。
虚无之地上空,恢复了星空的本来面目——暗淡的,死寂的,没有半点生机的。
远古天神的颅骨静静悬浮在虚空中,往日喧嚣的星际中转站彻底沦为死寂废土。那些曾经停泊飞船的港口塌陷了,那些曾经灯火通明的长廊断裂了,那些曾经挤满了星际浪客的酒馆和拍卖场,此刻只剩下被黑泥侵蚀过的残骸。
废墟之中,还有东西在动。
一群沉默的岩石生命体,正呆呆伫立在残破的颅骨残骸上。
他们一动不动,石质身躯毫无生机,像是一群被遗忘在废墟中的石像。但他们是活的——如果“活着”这个词还适用于他们的话。
查理曼人。
他们曾经在萨卡星上被深渊视为同类,被放过,被忽视。此刻,他们站在这片被深渊抛弃的废墟上,石质的表面光泽黯淡了太多,比起当初离开萨卡星时,像是被岁月风化了数千年。体表浮现出细微的剥落痕迹。
深渊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那些逸散的黑泥就已经足够侵蚀他们的石质躯体。就像站在火山口旁边的人,不需要被岩浆吞没,只是呼吸那些有毒的气体,就足以让身体从内部开始崩坏。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空洞的石眼望向深空尽头。
那里,一灰一黑两道流光,正在星海的背景上越飞越远。
所有的查理曼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没有语言,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情绪。
只有那些空洞的石眼,默默注视着那道灰色的轨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星海深处。
深渊的利爪已经逼近到咫尺之遥。
那些从它背后翻涌而出的黑泥手臂,像八爪鱼的触须在虚空中疯狂延伸。
腥臭的寂灭气息隔着岩石盔甲渗入。
那不是气味,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污染。艾什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在试图穿透哈维尔铠甲的岩石层,像酸液渗入裂缝,像黑暗渗入梦境。
艾什没有丝毫慌乱。
他甚至没有回头。
三米。
两米。
那只利爪再次伸长,指尖的黑色弧光已经可以触碰到铠甲背部的岩刺。
就在这一瞬,艾什猛地腾出右手。
他的左手依旧握着巨盾,保持着防御姿态。右手在灵魂空间中攥住了某样东西。
抽出。
一根纹路粗糙、通体灰褐的岩石棍棒被他握在掌心。那棍棒只有手臂长短,造型粗犷得近乎原始——没有打磨,没有雕饰,就像从山壁上随手掰下来的一截石笋。但它沉甸甸的,沉到艾什抽出它的瞬间,整个人的飞行姿态都微微下沉了一截。
纯物理质量,超过一吨。
这是哈维尔骑士一脉传承的咒术媒介。那些远古的岩石战士从不信仰华丽的法术,他们相信石头的重量,相信石头的硬度,相信当一块足够重的石头以足够快的速度击中目标时,宇宙中没有任何东西能无视这一击。
“岩石依附。”
哈维尔专属的岩石咒术启动。
这不是将石头附着在武器表面,而是“赋予”武器石头的本质——重量、硬度、不可摧毁的顽固。棍棒表面瞬间覆上一层厚重的岩化铠甲,那铠甲不是附加层,而是棍棒本身的延伸,是从核心向外生长的、属于石头自己的意志。
与此同时,重力魔法同时激活。
双重力量灌注进这根石棍。原本一吨出头的质量在岩石咒术下翻了三倍,在重力魔法的加持下再次暴涨。
艾什的左手松开巨盾。
那面饱经摧残的哈维尔大盾在虚空中缓缓旋转着飘远,盾面上的裂纹在星光下像一张哭泣的脸。
他的右手攥紧石棍,左手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几枚不起眼的小饰品——斧头形状,巴掌大小,材质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金属。
每一枚都能将一次物理重击的力道成倍放大。
石棍在颤抖。
不是使用者在颤抖,是武器本身在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边缘震颤。棍身表面的岩化铠甲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又从裂纹中挤出新的岩层,反复破碎,反复重生,像是在与自身的重量做一场永不停歇的角力。
他转过身。
面对那张已经贴到面前的、布满猩红眼睛的漆黑兽脸。
深渊的利爪已经探到他脖颈前方不足半米。爪尖的黑色弧光几乎触到了岩石铠甲的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在弧光的照耀下像一张即将碎裂的蛛网。
他蓄力完毕。
岩石在咆哮。
不是声音。
是重力本身在尖叫。
他用尽全身力气,悍然挥出那一棍。
沉闷的巨响在真空星空中炸开。没有空气作为传声介质,但那股震荡波以纯能量的形式向四面八方扩散——方圆数万公里内的星尘被瞬间吹散,几颗漂浮的陨石在震荡波触及的瞬间化为齑粉。
重棍带着万吨重力与岩化力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棍面精准砸在伸到面前的那只利爪上。
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然后,那只利爪碎了。
那些构成利爪的黑泥在万吨重力的碾压下失去了形体,像被铁锤砸中的干土块,崩解成无数细碎的颗粒,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那只爪子后面的整条手臂也跟着碎裂。
碎屑在虚空中铺成一片黑色的雾带,缓缓扩散。
但胜利只是转瞬即逝。
重棍的表面在击中黑泥的瞬间,沾染上了大量深渊物质。那些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液体顺着棍身蔓延,覆盖了刚刚砸碎利爪的那一段。
滋滋——
腐蚀声在真空中以振动的形式传入艾什的骨骼。
石棍表层的岩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剥落。岩石咒术催生的岩化铠甲在深渊面前如同冰块落入沸水,一层一层地融化,露出
艾什看着手中的石棍。
他知道。
这根棍子撑不了几次。
深渊不会给他第二次蓄力的机会。
数千只猩红的眼睛重新聚焦。那条被砸碎的手臂已经在黑泥的涌动中重新生长出来,比之前更粗,更壮,指尖的利爪更长,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