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是没有意识和记忆的。

    或者说，原本的深渊只是一个单纯的现象，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状态。

    但在艾什同化深渊、与超越者对抗的那个瞬间，一切都变了。

    他的一部分本质融入了深渊。

    他本就可以短暂驾驭这股纯粹的黑暗，可在强行剥离的瞬间，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深渊里，成了它最初的“印记”。

    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印记”。

    像种子。

    原始的罗德兰，被无际的灰雾笼罩。

    那是时间诞生之前的世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四季更替，只有永恒的灰白色雾气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雾气厚重得像水，流动得像活物，呼吸之间能感觉到某种古老的存在在注视。

    不朽的古龙定居于此。

    它们的身体是岩石，它们的鳞片是永恒，它们盘踞在通天的石树之上，俯瞰着下方那片死寂的世界。那些石树从灰雾中生长出来，穿透雾气，刺入虚空，每一棵都有山脉那么粗，有天空那么高。它们是陆地，是屏障，是一切存在的基础。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

    没有生命。没有声音。没有变化。

    直到某一天，地底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

    神族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魔女们也是。

    那些后来被称为“黑暗人类”的存在也是。

    在那个时代，“地下”不是贬义词，只是方位。灰雾之上是古龙的领地，灰雾之下是所有其他存在苟延残喘的空间。那里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希望，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冰冷的岩石。

    但他们在那里活着。

    以某种形式。

    直到一个叫葛温的存在，在初始火焰中找到了磅礴的灵魂力量。

    他把那力量分给了他的盟友们。

    然后，他们走向地面。

    与古龙开战。

    那是一场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战争。神族的力量对古龙的岩石身体效果有限，但他们找到了办法——闪电可以击碎石鳞，火焰可以焚烧永恒，死亡可以侵蚀不朽。

    古龙一头一头倒下。

    通天的石树一棵一棵被摧毁。

    当最后一头古龙的尸体砸碎最后一棵石树的树干时，阳光第一次照进了罗德兰。

    火之时代，开启了。

    尼特获得了死亡的力量。

    他退居地下墓地，在那里建立了自己的王国。无数的尸骸在他脚下苏醒，成为他的仆从，他的士兵，他的子民。他很少出现在地面上——死亡不需要阳光。

    老魔女获得了创造的力量。

    她在伊扎里斯建立了自己的领地，试图创造新的生命火焰。她的火焰不像初始火焰那样来自偶然，而是来自她的意志，她的渴望，她的母性。她想要创造，想要延续，想要让生命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阳光之王葛温获得了光明的力量。

    他给整个罗德兰世界升起了光亮。太阳被他悬挂在天上，白天与黑夜开始交替，四季开始轮转。他在亚诺尔隆德建立了王城，用阳光石铸就了宏伟的建筑，让神族在那里繁衍生息。

    一切都很好。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但还有一群人。

    那些“黑暗人类”的祖先，在那初始火焰的旁边，找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磅礴的灵魂力量，不是死亡，不是创造，不是光明。

    是黑暗灵魂。

    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火星，渺小得像风中的尘埃。它蜷缩在初始火焰的阴影里，几乎被所有人忽略。那些强大的存在们忙着瓜分力量，忙着建立王国，忙着开创属于他们的时代。

    只有那个人注意到了它。

    那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蹲下来，伸出手，捧起了那团微弱的黑暗。

    他没有把它据为己有。

    而是把它打碎了。

    粉碎成无数片，像蒲公英的种子，像飘散的星尘，传承在所有人的灵魂之中。

    每一个人类的灵魂深处，都藏着一片黑暗灵魂的碎片。

    初始火焰给了人类生命、情感、记忆。

    让他们能从地底的黑暗中走出来，享受阳光，感受温暖，体验爱与被爱。

    但黑暗灵魂的碎片——

    它化为了黑暗之环。

    那是一个诅咒，也是一种宿命。它会不断吞噬初始火焰的力量，让人类渐渐失去那些从火焰中获得的东西。情感会淡漠，记忆会模糊，生命会萎缩。

    最终，回归最初的状态——

    无生无死。

    没有情感。

    没有记忆。

    像石头一样。

    像那些在地底黑暗中存在的、最原始的东西一样。

    但也是唯一可以在黑暗深渊中，存在的形态。

    当黑暗深渊从乌拉席露地底爆发的时候，整个罗德兰都感受到了那种震颤。

    不是地面的震颤，是灵魂的。

    被深渊侵染的居民彻底褪去人性，扭曲成凶残暴戾的怪物，獠牙与利爪疯狂屠戮周遭一切活物，往日的安宁繁华，转眼沦为断壁残垣、血污遍地。

    消息传到亚诺尔隆德时，狼骑士阿尔特留斯站了出来。

    他与深渊立下誓言——用自己的意志对抗侵蚀，用自己的剑守护那些无力反抗的人。他带着他的巨狼伙伴，前往乌拉席露，踏入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

    他几乎成功了。

    他一路斩杀那些深渊怪物，深入乌拉席露的核心，直面深渊的源头。他的剑没有退缩，他的意志没有动摇，他的誓言没有违背——

    但深渊不需要他的同意。

    它只是缓慢地、无声地、不可阻挡地侵染了他。

    当深渊的力量最终渗入他的灵魂时，阿尔特留斯用最后一丝清醒，送出了自己的盾。

    他止步于此。

    但他的意志，成为了后世传颂的传奇。

    而在那地底深处，在那黑暗深渊彻底同化的地方，漂浮着无数人性。

    那是被黑暗吞噬侵染后的灵魂。

    它们形态各异，大小不一，有的微弱得像萤火虫，有的明亮得像灯笼。它们在深渊的黑暗中静静漂浮，不挣扎，不痛苦，不疯狂。

    相较于那些被深渊侵染异化的怪物——

    人性反而相当平静安宁。

    这很奇怪。

    那些拥有身体、拥有意识的生命，在深渊中扭曲成怪物。而那些被彻底吞噬、失去一切形态的灵魂，反而获得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火焰带来了死亡、情绪和创造。

    而在它的阴影之中——

    深渊无声无息地平静了一切。

    它毁灭、吞噬、同化。

    但同时，它又不可思议地孕育了某些东西。

    那些漂浮的人性，就是明证。

    火焰带来了生机与光明，也带来了死亡与纷争；赋予了人类情感、记忆与创造力，也埋下了执念与痛苦。而在火焰的光影阴影之下，深渊始终沉默蛰伏。

    它无声无息地抹平一切躁动，同化一切生灵，看似是纯粹的毁灭，却又在这片极致黑暗里，不可思议地孕育出了脱离情绪枷锁的纯净灵魂。

    火焰终将熄灭，这是刻在宿命里的定数；唯有黑暗，贯穿岁月始终，永恒不灭。

    这是这个宇宙的真理，也是所有宇宙的真理。光明只是黑暗中的短暂涟漪，生命只是死亡中的偶然闪烁。无论火焰燃烧得多么旺盛，无论生命繁衍得多么繁荣——

    最终，一切归于黑暗。

    但对于火焰带来的记忆和情感，有人难以放手。

    葛温。

    阳光之王，神族的王者，初始火焰的继承者。他看着自己亲手开创的火之时代，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繁衍生息的生灵，看着那些因火焰而存在的欢笑与泪水——

    他不愿放手。

    他塑造了传火的使命。

    那些被称为“不死人”的存在，被赋予了一个使命：收集灵魂，燃烧自己，延续火焰。他们前赴后继地走进初始火炉，一个接一个地燃烧，用自己的生命把火之时代向后延续了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为了什么？

    为了脑海里的记忆。

    为了心中的情感。

    为了那些在火焰中诞生、也将随火焰熄灭的一切。

    他们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不知道延续火焰会带来什么结果，不知道自己燃烧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只知道——

    那是他们想保护的。

    那是他们不愿放手的。

    那是他们愿意燃烧自己也要守护的。

    火焰最后熄灭于一个灰烬和他的防火女手中。

    那个灰烬，曾经无数次传火，无数次燃烧，无数次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又重聚。他见过太多世界，燃烧过太多次自己，经历过太多轮回。

    她一直在等他，一直在守护他，一直在用那平静如古井的眼睛看着他。

    他们一起走进初始火炉。

    那簇燃烧了亿万年、撑起整个火之时代的初始火焰，最后彻底熄灭，静静熄灭在一个漂泊无依的灰烬，与他身旁始终相伴的防火女手中。

    火之时代落幕，深渊的黑暗，再次笼罩了整片天地。

    而现在，在这个被人编号命名为AX-9836的宇宙，灰烬降临了。

    而一直埋藏在他体内的深渊也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