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温热的水里,元沁瑶费力地睁开眼,却没看见太医院的梁柱,只望见一片漫无边际的白雾。
耳际飘来泠泠琴音,清越又缠绵,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像极了雪后初晴时梅枝上的寒气。
她循着声音往前走,雾霭渐散,露出一方玉石铺就的高台。
台上坐着个女子,素手纤纤拨弄着琴弦,白衣广袖垂落如流云,发间缀着细碎的琉璃饰,一动便折射出七彩光晕,衬得她整个人像浸在月光里,仙得不似凡尘中人。
元沁瑶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那张脸——眉如远黛,眸似秋水,甚至连唇角那颗极淡的痣都分毫不差,分明就是她自己在铜镜里看见的模样!
琴音骤歇。
女子抬眸看来,眼波流转间漾着说不清的妩媚,红唇轻启,笑声如环佩叮当:“你终于来了。”
元沁瑶握紧了拳,指尖泛白。
这声音,这神态,绝不是她自己。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女子没答,反而歪了歪头,琉璃饰在发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他们都叫我洛宁。”
洛宁……
这个名字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元沁瑶的记忆深处。
她刚穿来时,脑子里零碎闪过的片段里,总有人这样唤“她”——痴傻的七公主,北陵送来的替嫁品,被太后活活打死在乱葬岗的可怜人。
原来这才是原主的模样。
不是记忆里那个畏畏缩缩、眼神呆滞的影子,而是这样……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等我?”元沁瑶问,目光紧紧锁着对方。
她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眼前这情形,由不得她不多想。
洛宁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悲凉:“我等了你三年。从乱葬岗的血凉透那天起,就一直在等。”
元沁瑶心头一震。
四年前,原主……
难道……
“你占了我的身子,用了我的身份,甚至……”洛宁的目光落在元沁瑶的手上,那双手上还有未褪尽的薄茧,是末世里握刀、握枪留下的印记,“连他的心,都一点点移到了你身上。”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元沁瑶的神经。
是啊,她占了洛宁的一切。
“你想干什么?”元沁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觉得这个洛宁是来跟她叙旧的,尤其是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出现。
洛宁重新拨动琴弦,琴声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本该是什么样子。”
随着她的话音,周围的白雾开始变幻,浮现出一幕幕景象——
北陵皇宫的梅林里,少女穿着同样的白衣,追着蝴蝶奔跑,笑声清脆;
父皇病重时,她跪在佛堂前,日夜诵经,琉璃饰在烛火下闪着虔诚的光;
被宣布要嫁给晋国摄政王时,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弹了整整一夜的琴,琴弦断了三根,指尖染了血。
原来,洛宁不是天生痴傻。
现在看来,那哪里是伤了脑子,分明是被人动了手脚!
“是谁?”元沁瑶追问,“是太后?还是北陵那边的人?”
洛宁停下弹琴的手,指尖悬在琴弦上,眼神空洞:“重要吗?都过去了。”
“怎么会不重要?”元沁瑶上前一步,“你就甘心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甘心让安安也陷入危险?”
提到安安,洛宁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那抹妩媚褪去,露出几分属于母亲的柔软:“安安……是我的孩子,也不是我的孩子。”
元沁瑶一怔。
“他是你用命护下来的。”洛宁看着她,目光复杂,“在你没出现之前,我连抱他一下都怕被人嫌弃笨手笨脚。是你,把他从襁褓里的病弱婴孩,养得那么壮实。”
琴声又起,这次变得温柔,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找你讨债。”洛宁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周围的白雾重新涌来,“我只是想告诉你……南宫澈的寒毒,我知道更简便的解法。还有……害我的人,不止一个。”
元沁瑶急忙追问:“什么解法?还有谁?”
洛宁却笑了,笑得像初见时那般妩媚,身影渐渐融入白雾:“你会知道的。毕竟,你现在……就是我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声戛然而止。
元沁瑶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冷汗。
太医院的梁柱映入眼帘,鼻尖是熟悉的药味。
南宫澈趴在她的榻边,眼下乌青,睡得极不安稳,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刚才的一切,是梦?
可那琴声,那白衣,洛宁的眼神和话语,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她动了动手指,南宫澈立刻惊醒,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沁瑶?你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狂喜,还有掩饰不住的后怕。
元沁瑶看着他,忽然想起洛宁的话——连他的心,都一点点移到了你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先听见床榻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娘……”
是安安!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安安眼皮动了动,小嘴抿了抿,像是要醒过来了。
可就在这时,大臣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得可怕:“陛下,娘娘,宫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