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成“石蜥蜴”的荒原兽车,在遍布黑色砾石与龟裂土地的贫瘠旷野上颠簸前行,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会被风沙掩埋的车辙印。拉车的是一种被驯化的、外形类似巨型蜥蜴、皮肤粗糙如岩石、耐力惊人的荒原生物“驮山蜥”,它们沉闷的喘息与车轴吱呀作响的声音,是这片死寂土地上唯一的动静。
车内空间狭小,弥漫着尘土、汗水、驮兽体味以及某种干燥植物燃烧后的辛辣气息。暗影小队六人挤在货物与行李之间,各自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与休憩姿态。他们已经以“灰石”佣兵团的身份,在这片被称为“联邦遗忘之地”的黑石荒原上行进了整整十五天。
窗外,是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象。天空永远是某种铅灰色的、仿佛蒙着灰尘的色调,阳光显得苍白无力。大地被黑色的、大小不一的石块覆盖,缝隙中顽强地生长着一些低矮、多刺、颜色暗沉的耐旱植物。灵力稀薄得可怜,且带着一种混乱、沉滞的惰性,常规修士在此地实力会被压制至少三成,且恢复极慢。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灼热,夜晚冰冷刺骨,偶尔还会刮起夹杂着细微黑色沙砾、能轻易划破皮肤的“黑风”。
“前方三十里,是‘蝎尾绿洲’的标记点。根据资料和沿途流放者的说法,那是这方圆五百里内,唯一勉强算得上‘补给点’的地方。有一口半枯的水井,一个小型的地下交易黑市,由一伙自称‘沙蝎’的流放者团伙控制。”“枭”压低声音说道,她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标记着简单地形和危险区域的皮质地图,这是她用一些小玩意从之前遇到的、一支前往荒原深处挖掘“黑曜晶”的小型流放者队伍那里换来的。
“按计划,我们在那里短暂停留,补充淡水,打听关于‘罪噬峡谷’更具体的消息,然后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影”的声音透过粗糙的麻布面巾传出,显得有些模糊。她此刻伪装的身份是佣兵团长“灰鸦”,一个以沉默寡言和出手狠辣闻名的女人。
雾临靠在车壁,闭目养神,实则“心镜”感知处于半开放状态,缓缓扫过周围数里范围。在“潮汐之心”的辅助和自身精神力的精进下,他对这种极端环境的适应性远超常人。灵力稀薄对他的“心镜”和“浩然灵光”影响相对较小,后者更依赖于自身心性与天地正气,而非单纯吸纳外界灵气。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荒原的“沉滞”氛围,与他眉心“罪印”中那丝“怠惰”气息,有着某种极其遥远的、本源上的相似,但又截然不同——荒原的“惰”是贫瘠与死寂,而“怠惰”的“惰”是趋向终结与吞噬的沉凝。
“注意,前方两点钟方向,地面有微弱能量扰动,疑似…生物陷阱或小型地穴。”“医者”忽然开口,他手中把玩着一株刚刚从车外采集的、颜色诡异的暗红色多肉植物,似乎在通过其状态感知环境。
“铁壁”立刻拍了拍车板,驭手是一名被他们雇佣的、熟悉荒原地形的老流放者,立刻会意,操控驮山蜥微微调整方向,绕开了那片区域。在这片土地上,任何不寻常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可能是伪装成岩石的“噬金蚁”巢穴,可能是能喷吐酸液或释放麻痹孢子的奇异植物,也可能是某些饥饿的荒原掠食者设下的埋伏。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抹与周围灰黑截然不同的、病态的灰绿色。那是一片规模很小的洼地,中间有一小片颜色浑浊的水潭,水潭周围稀疏地生长着一些歪歪扭扭、叶片肥厚带刺的耐盐碱植物。水潭旁,散落着几十个简陋的、用黑色石块、兽皮和废弃金属板拼凑而成的窝棚或帐篷,一些衣衫褴褛、眼神警惕或麻木的人影在期间活动。空气中飘来粪便、腐烂物、劣质烟草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就是“蝎尾绿洲”,荒原上无数类似补给点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兽车在绿洲边缘停下,立刻引来了几道不怀好意的窥视目光。几名手持简陋武器、身上纹着黑色蝎子图案的壮汉围了上来,眼神在“铁壁”魁梧的身材和“刃”腰间隐隐露出的刀柄上停留了一下,流露出忌惮。
“灰石佣兵团,路过,补给淡水,打听点消息。”“影”跳下车,扔过去一小袋沉甸甸的、在黑市硬通货中颇受欢迎的“精炼赤铜颗粒”。
为首的一个独眼汉子接过袋子,掂了掂,又用牙齿咬了咬几颗,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规矩懂。水井在那边,一袋赤铜换三皮袋水,不保证干净。打听消息嘛,得看是什么消息,价码另算。另外,绿洲里不准动武,违者…‘沙蝎’的规矩,你们懂的。”
“明白。”“影”点头,示意“铁壁”和“医者”去取水,自己则带着“枭”和雾临,跟着那独眼汉子走向绿洲中心一处相对“体面”些的、用整块风化巨石掏空而成的石屋。石屋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蝎尾和不知名兽骨,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更浓的烟味和汗臭。几张粗糙的石桌旁,坐着几个形貌各异的流放者,低声交谈着,看到有人进来,谈话声立刻低了下去,目光审视。
独眼汉子将他们引到角落一张空桌,自己大马金刀地坐下,又招来一个干瘦的少年,端上几碗浑浊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酒水”。
“坐。想问什么?先说好,关于‘沙蝎’自己的事,还有那些真正要命的‘大家伙’的行踪,免谈。”独眼汉子直言不讳。
“我们想去‘罪噬峡谷’外围看看。”“影”开门见山,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石屋内瞬间一静。几道原本偷偷打量的目光立刻缩了回去,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祥的词语。连那独眼汉子脸上的假笑也僵住了,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罪噬峡谷’?你们是活腻了吧?”独眼汉子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那里是真正的死地!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再也出不来,剩下的那个也疯了,或者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你们打听那里做什么?”
“受人之托,去边缘取一件‘旧物’。”“影”面不改色,又推过去一小袋赤铜,“我们只需要知道,最近有没有人靠近过那里,或者那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比如,奇怪的灵光,异常的地震,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在打它的主意。”
独眼汉子盯着那袋赤铜,喉结滚动了一下,贪婪与恐惧激烈斗争。最终,贪婪略占上风,他飞快地将袋子收起,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们真要去送死,我也拦不住。消息嘛,倒是有一些,但真假难辨。”
“大概两个月前,有一支队伍路过这里,补充了大量物资,方向也是往东北,就是‘罪噬峡谷’那边。那伙人很不一般。穿着统一的灰袍,带着兜帽,看不清脸,沉默寡言,但个个气息冰冷,眼神让人很不舒服。他们用的不是普通的兽车,而是我没见过的、没有轮子、贴着地面滑行的黑色金属箱子,速度快得很,而且几乎没声音。他们在这里只停留了很短时间,补充了水和一些耐储存的肉干,就匆匆离开了。‘沙蝎’的头儿想收点‘过路费’,结果派去的三个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三具干尸,身上的血液和水分好像一瞬间被抽干了!自那以后,头儿严令,谁也不准再提那伙人,也不准靠近他们离开的方向。”
灰袍、兜帽、无声金属载具、瞬间将人吸成干尸,这与已知的“七罪教团”行事风格有相似之处,尤其是那“吸成干尸”的手段,很像是“暴食”罪业的表现!雾临心中一动,“心镜”感知提升,仔细捕捉着独眼汉子叙述时的精神波动,判断其真伪。
“还有呢?”“影”追问。
“还有…就是关于峡谷本身的传闻了。”独眼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近半年,不止一个人说,在夜晚,朝着峡谷方向看,偶尔能看到峡谷深处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还伴随着很轻微、但让人心头发慌的‘咕噜’声,像…像巨大的胃在消化东西。靠近峡谷边缘的一些流放者营地,也报告说捕猎到的荒兽变得异常狂躁,攻击性极强,而且肉质会很快腐烂,散发出恶臭。甚至有人说,看到过被阴影笼罩的、体型大得不像话的奇怪生物,在峡谷外围的夜幕下游荡,但没人敢靠近确认。”
暗红光芒、消化声、生物异变、巨型阴影,这些迹象与“暴食”罪业引发的污染特征高度吻合!看来,“罪噬峡谷”确实出了问题,而且很可能与“七罪教团”有关,那支神秘的灰袍队伍,极可能就是邪教派往峡谷的先遣队或调查队。
“多谢。”“影”不再多问,起身,“水补给好,我们立刻离开。”
离开石屋,与取水回来的“铁壁”、“医者”汇合,小队没有在绿洲多做停留,立刻驾着兽车离开,朝着东北方向继续前进。背后,那些绿洲居民的目光,如同在目送一群走向坟墓的死人。
接下来的路程,环境变得更加恶劣。黑色砾石逐渐被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被血液浸泡过的砂土取代,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怪异气味。植被几乎绝迹,只有零星几株颜色暗红、形态扭曲、仿佛在蠕动的怪异菌类。天空的灰色变得更加沉郁,仿佛压得很低。灵力环境中的“惰性”与“沉滞”感更加明显,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令人隐隐感到饥饿与烦躁的奇异波动。
“我们已经进入‘罪噬峡谷’的影响范围了。”“医者”神色凝重,他取出一支试管,收集了一些暗红色砂土和空气样本,试管内的检测药剂迅速变成了浑浊的暗褐色,“土壤与空气中检测到未知的活性腐败因子与微弱的精神干扰物质。长期暴露,可能导致肉体加速衰败、食欲异常亢进、精神躁郁。大家尽量减少直接接触,服用‘清心丹’和‘抗腐药剂’。”
众人依言照做。雾临感到眉心“罪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渴求”与“厌恶”交织的复杂悸动,仿佛对周围环境中那隐含的“暴食”气息产生了反应。他立刻运转“镜心诀”与浩然灵光,将这股悸动压下,同时更加警惕地展开“心镜”感知。
“前方十一点钟方向,发现生物残骸,能量反应异常。”雾临忽然出声示警。
兽车停下,众人小心靠近。只见一片暗红砂土上,散落着数具巨大的、形似放大版甲虫与蜥蜴混合体的荒兽“岩甲蝎蜥”的残骸。但这些残骸的状态极为诡异——它们的外壳和骨骼布满了不规则的、仿佛被啃食过的缺口,缺口边缘呈融化状,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脓液。残骸内部的血肉、内脏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干瘪皮膜附着在骨骼上,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恶臭。更令人心悸的是,残骸周围的砂土,颜色比其他地方更加暗红,仿佛被浸透了污血,并且有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蠕动感。
“是‘暴食’污染造成的吞噬与腐败”“医者”蹲下,用特制的金属镊子小心拨弄检查,面色严峻,“看腐败程度,不超过三天。这些生物是被某种东西‘吃’掉了精华,只剩下无法消化的残渣。周围的砂土也被污染了,具有了微弱的活性和侵蚀性。”
“看这里。”“刃”指向不远处砂地上几道模糊的痕迹,那并非兽类的足迹,而是一种宽大、粘稠、仿佛拖拽着重物滑行留下的蜿蜒轨迹,一直延伸向东北方向,也就是峡谷深处。
“灰袍人还是峡谷里出来的东西?”“枭”低语。
“都有可能。提高警惕,我们可能已经进入‘它’的猎食范围了。”“影”下令,“放弃兽车,目标太大,容易成为靶子。携带必要装备和三日份应急物资,轻装潜行。‘铁壁’,处理掉兽车和驮兽痕迹。”
众人迅速行动,将最重要的装备、补给、样本放入贴身的储物装备,然后将兽车驱赶到一处背风的石坳,由“铁壁”以土系灵力引发小型塌方将其掩埋。驮山蜥被喂食了含有昏睡药剂的草料,任其自生自灭。
六道身影,如同融入暗红背景的灰影,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更隐蔽的姿态,沿着那诡异的拖拽痕迹,向着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被传说笼罩的“罪噬峡谷”,悄然逼近。
随着深入,环境越发诡异。暗红砂土逐渐变成了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暗褐色,地面温度反常升高,空气中甜腥腐败的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那种令人隐隐饥饿烦躁的精神干扰也越发明显,即便是服用了丹药,也需要时刻运转心法抵抗。周围开始出现更多形态扭曲、颜色诡异的“活着的”菌类和苔藓,它们会微微蠕动,甚至尝试伸出菌丝触碰靠近的活物。偶尔能看到一些小型荒兽的干瘪残骸,或者一些明显属于人类的、破烂的衣物碎片和腐朽的骨骼。
“痕迹消失了。”走在最前的“刃”停下脚步,低声报告。前方,暗褐色的大地突然向下断崖式地陷落,形成一个一眼望不到对岸、下方翻滚着浓郁如墨黑暗的、巨大无比的裂谷边缘!裂谷边缘的岩壁并非寻常岩石,而是一种光滑、暗红、仿佛某种生物内脏内壁的怪异物质,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分泌着粘液。裂谷深处,黑暗如同有生命般翻滚,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光带在黑暗中蜿蜒、搏动,那“咕噜…咕噜…”的、仿佛巨型生物消化般的低沉声响,正是从这无底黑暗的深处传来,带着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饥饿与贪婪意念!
这里,就是“罪噬峡谷”!仅仅是站在边缘,那恐怖的威压与污染,就足以让普通人心胆俱裂!
“不能再前进了。这里的污染浓度和空间扰动,已经达到危险临界值。”“医者”手中的探测仪器疯狂报警,“直接进入峡谷,无异于自杀。我们需要在边缘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观察点,并寻找那支灰袍队伍的踪迹,或者他们可能留下的入口、据点。”
“心镜”感知中,眼前的峡谷仿佛一张通往地狱的巨口,散发着无穷的恶意与吞噬欲。雾临强行稳定心神,将感知沿着峡谷边缘横向延伸。突然,在左侧大约两里外的一处岩壁凹陷处,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工构筑物的能量反应,以及几道静止的、带着灰暗死亡气息的生命波动。
“那边!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