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阿圆的气色好了许多。
吴红粮特地给他烧了壶滚烫的热水,端了过去。
“来,阿圆,多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去去寒气!”
阿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吴红粮一把按住。
“躺着!你小子命大,被海水冲出那么远,还能活下来,这都是鱼神老爷在保佑你啊!”
听到鱼神二字,阿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挣扎着侧过身,对着那块救了他性命的礁石方向,虚弱地拜了三拜。
缓了半晌,他才用沙哑的声音问出问题。
“吴叔,跟我一起的……”
吴红粮一个叹息,胜过千言万语。
阿圆哆嗦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
能一起出海这么多年的,哪个不是过命的交情?
如今,只剩他一个了。
良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来。
“妈,等回去了,咱们搬家吧……”
柳萦早已泣不成声,只是抱着儿子,一个劲地点头。
这片海,给了他们生计,也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她再也不想让儿子踏足这片伤心地了。
吴红粮看着这悲伤的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
不过,当他目光扫过船舱里满满当当的春水鱼时,那点愁绪又被冲淡了不少。
他这次出海,本是抱着救人的念头。
哪成想,不仅人救回来了,还意外捕了满船的鱼,算是满载而归了!
渔船靠岸,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吴红粮招呼着手下的船员,七手八脚地把一箱箱新鲜的春水鱼往岸上的三蹦子上搬。
码头上早起的人们看见这阵仗,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一个叼着烟卷的汉子酸溜溜地开了口。
“哟,老吴,这是撞上哪路财神了?发大财了这是?”
吴红粮抬头看了一眼,是码头上有名的混子老东。
他嘿嘿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汗。
“发啥财呀,就是难得撞了回大运而已。”
老东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了两句,眼睛却死死盯着箱子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
他二话不说,俯下身,跟自家菜园子拔萝卜似的,随手就抱起两条最肥的春子鱼,转身就走。
“哎!你……”吴红粮刚想喊,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东扬长而去。
周明在一旁看得清楚,无奈地摇了摇头。
“吴大哥,你这财运,又开始散了。”
“大师,这也没办法,码头上的规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两条鱼……”
“我不是说这个。”周明打断了他,指了指那几箱鱼。
“看好你的货,别再出什么岔子。”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船员在搬运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手里那满满一箱鱼眼看就要翻进海里!
“抓住!”吴红粮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扯着嗓子喊。
旁边几个人眼疾手快,七手八脚地把箱子给拽了回来。
吴红粮刚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就听一声脆响。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手腕上那块刚买没多久的上海牌手表,表盘不知何时磕在了船舷上,已经碎成了蛛网。
周明嘴角一抽,长长叹了口气。
“吴大哥,你的生辰八字报一下。”
吴红粮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报上了自己的年庚。
周明听完,有些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吴红粮的年纪,算下来竟只比自己这具身体的原身大上四岁。
可看他那饱经风霜的脸,说他大上十岁都有人信。
唉,打鱼这行当,还真是摧残人。
周明双眼微阖,手指飞快地掐算起来。
不过片刻,他原本舒展的眉头便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吴红粮一直紧张地盯着周明的表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七上八下的。
“大师,我这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不能啊!逢年过节,庙里的头香都是我去烧的啊!”
“这跟烧香没关系。”周明睁开眼,神色凝重。
“从你的面相和八字来看,你本该是一生顺遂,小富平安的命格。可现在,你的财气外泄如筛子,运势破败不堪,这显然不对劲。”
吴红粮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周明紧接着追问。
“你仔细想想,这些年,有没有把自己的生辰八字给过什么人?”
“给过啊!”吴红粮急忙回忆。
“十几岁那会儿,跟我家婆娘结婚,合过一次八字。还有十年前,我家挖鱼塘,请了个风水先生来算动土的吉日,也给过一次。没了,就这两次!”
“再想想。”周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有没有人找你借过贴身的旧衣服?或者头发、指甲之类的东西?再或者,有没有那么一个人,隔三差五就找你借钱,数额不大,但从来不还?”
吴红粮被问得一头雾水,借衣服头发?
谁会干这种事?
至于借钱不还的那码头上多了去了!
他一时半会儿哪想得起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
“我有个账本!”
船上的船员,还有刚下船的柳萦母女,都围了过来,听得心惊胆战。
此刻见他想起关键东西,一个个都急得不行。
“吴大哥!那还愣着干啥呀!”
“是啊吴老板,赶紧回家拿啊!”
“叔,快去拿啊!”柳萦也焦急地催促着。
她这条命,她儿子的命,都是周大师救回来的,她比谁都信周明的话!
吴红粮一阵风似的回来。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厚本子。
“大师,账本拿来了!”他将本子递到周明面前,眼神里满是惶惑与不安。
“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账本上这些人,我可从来没催过账,更没红过脸,不至于跟谁结下这么大的梁子吧?”
周明接过那沉甸甸的账本,指尖划过粗糙的封面,语气淡然。
“吴大哥,海水尚有潮起潮落,人心比海更难测。”
周围的船员和柳萦母女都屏住了呼吸,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那本账本上。
周明没有从头翻起,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熟练地一拨。
账本哗啦作响,精准地停在了最近的月份。
账本的字迹很清晰,正面记收入,背面记支出。
一笔一画,透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认真。
他的目光在背面的支出页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十月那一栏。
旁边一个眼尖的船员,平日里跟吴红粮关系不错,探着脑袋看了一眼。
“吴哥,你家那个侄子小青,怎么三天两头找你拿钱?这个月都快赶上我半个月工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