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凝立在房门前,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焦灼的等待。时间像是被抽走了齿轮的钟,走得滞涩又缓慢,每一秒都像在烧红的烙铁上炙烤,灼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疼。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庭院的沉寂。张英的心猛地一揪,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子,眼底瞬间迸发出亮得惊人的期待。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护卫踉跄着冲了进来。他怀里紧紧揣着几株沾着泥土的草药,衣袍被划破数道口子,斑驳的血迹顺着裤脚蜿蜒而下,脸色苍白得像纸,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未尽的疲惫。“姑娘,草药……草药找到了,可兄弟们……”话到嘴边,他却哽咽着说不下去,头微微垂了下去。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张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意蔓延开来。但她咬了咬下唇,硬生生将喉间的哽咽咽了回去——救人要紧,容不得她半分沉溺于悲痛。她快步上前,接过那几株带着余温的草药,转身便递给了一旁早已等候的隐居神医。
神医接过草药,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灶台,利落地支起陶罐,生火、清洗、下料,动作行云流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
煎药的火光跳跃着,映得窗纸明明灭灭。张英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胶着在床榻上的人身上。陈凡静静躺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这寂静的空气里。她缓步走过去,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的温度像是能透过肌肤传递力量,她俯下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凡哥,你一定要挺住,药马上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陶罐里终于飘出浓郁的药香。神医将熬好的药汁滤出,盛入瓷碗,又小心翼翼地扶起陈凡,将温热的药汁一勺一勺喂进他口中。
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床榻上的人。
可一碗药喂毕,陈凡依旧双目紧闭,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气息依旧微弱。神医眉头紧锁,再次伸出手指,搭在陈凡腕间寸关尺三处,指尖轻轻捻动,凝神诊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众人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良久,神医才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而笃定:“药已起效,只是公子伤势过重,脏腑受损,还需好生静养,多些时日观察。”
听到“药已起效”四个字,张英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只要有希望就好。她转头吩咐下人,让护卫们下去好生歇息养伤,自己则搬了一张凳子,守在陈凡床边,寸步不离。
接下来的几日,张英几乎是以床为家。她亲自为陈凡擦拭身体、更换药布,喂水喂粥,片刻都不敢松懈。望着他毫无生气的睡颜,自责与担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若是她能再谨慎些,若是她能早一步察觉危险,陈凡又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就在她被这蚀骨的愧疚缠得喘不过气时,派出去寻访名医的人陆续回来了。可带回的消息,却像是一盆盆冷水,将她心头仅存的暖意浇得一干二净——城中有名的医者,要么云游未归,要么便以各种借口推脱,竟无一人愿意前来相助。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张英喃喃自语,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被浓重的绝望笼罩。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凌乱,脑子里一片混乱,却怎么也想不出半分对策。
“姑娘。”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一位老仆缓步走了进来,他搓着手,眉头紧锁,似是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老奴突然想起一事,曾听人说,城外深山中,隐居着一位神医。或许……或许他能救公子性命。只是这神医行踪不定,性子又古怪,极少有人知晓他的下落,寻常人更是请不动他。”
“神医?”张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一簇火苗。她踉跄着扑到老仆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急切得发颤:“快说,您还知道些什么?任何线索都好!”
老仆被她的激动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身形,仔细回忆道:“老奴曾听人闲谈,说这位神医常年在山林中采药,那山里时常会飘出奇异的药香,循着药香或许能找到他的踪迹。还有……还有人说,神医身边总伴着一只白鹿,通体雪白,极有灵性。若是能见到那只白鹿,说不定就能寻到神医。”
“白鹿,药香……”张英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她顾不上多想,当即扬声吩咐:“立刻召集护卫队,备马!我要亲自去深山寻医!”
“姑娘不可!”一名护卫连忙上前劝阻,神色凝重,“那深山凶险,毒虫猛兽不计其数,您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不如让属下们前去,定能将神医请回来!”
“不!”张英猛地摇头,目光决绝,语气斩钉截铁,“陈凡如今生死未卜,我怎能安坐府中?我必须亲自去!此行无论多难,都要找到神医,救他性命!”
她的眼神太过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众人相视一眼,竟无人再敢劝阻。
片刻之后,一行人整装完毕,策马朝着城外的深山疾驰而去。
时值午后,日头正盛,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金般筛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山林深处静谧幽深,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周遭寂静无声,透着几分神秘莫测。
张英与护卫们下了马,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枝叶,在林间穿梭。她走在最前头,凝神屏气,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息,试图捕捉那传说中的奇异药香。
“大家仔细搜,留意地上的脚印、折断的树枝,还有……药香和白鹿的踪迹,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张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山林里缓缓回荡。
护卫们纷纷应下,散开队形,仔细搜寻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众人渐渐感到疲惫时,一名护卫忽然压低声音惊呼:“姑娘,这边!”
张英连忙循声望去,只见那片枯黄的落叶上,赫然印着几个新鲜的脚印,旁边还有几根被折断的树枝,断口处还泛着青绿,显然是刚被人踩过不久。
“顺着这个方向追!”张英眼睛骤然亮起来,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众人精神一振,循着脚印快步前行。山路越发崎岖,荆棘丛生,衣袍被划破,皮肤被划伤,可没有人喊一声苦。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缕淡淡的药香,忽然随风飘入鼻间。
“是药香!”张英猛地停下脚步,惊喜地低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众人顿时振奋起来,加快脚步,循着那缕药香往前赶。越往前走,山林越是茂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的路也越发难行,稍不留意便会滑倒。
尖锐的树枝划过脸颊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汗水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可张英浑然不觉。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神医,救陈凡。
药香越来越浓郁,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绿草如茵,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鹿正低头啃食着青草,阳光洒在它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银辉,鹿角如珊瑚般剔透,透着几分仙气。
听到脚步声,白鹿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看向众人,修长的四肢微微绷紧,一副随时准备逃离的模样。
“是白鹿!”张英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声音都在发颤,“神医一定就在附近!”
她屏气凝神,缓缓朝着白鹿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它。走到离白鹿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脚步,声音柔软而恳切:“白鹿仙友,我们并无恶意。我的朋友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恳请你引路,带我们去见神医。”
白鹿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琥珀色的眸子里似是闪过一丝灵动的光。它甩了甩尾巴,转过身,朝着山林深处缓步走去。
“它同意了!”张英心头一喜,连忙朝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一个隐蔽的山洞出现在眼前。洞口周围开垦出一片药圃,赤芍、当归、何首乌……各色药草长势喜人,叶片上还凝着晶莹的露珠,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张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洞口轻声喊道:“晚辈冒昧造访,请问洞内前辈可在?”
洞内静了片刻,才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尔等是何人?来此荒山野岭,所为何事?”
张英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又恭敬:“前辈,晚辈是从城中而来。我的朋友遭人暗算,身受重伤,如今昏迷不醒,性命垂危。听闻前辈医术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特来恳请前辈出手相救!”
洞内又是一阵沉默。
须臾,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披粗布麻衣,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透着洞察世事的精光。他扫了张英等人一眼,淡淡开口:“老朽早已不问世事,江湖纷争,生死祸福,皆有定数。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他便转身,作势要回洞去。
“前辈留步!”张英急忙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哀求,“前辈,求您救救他!他不能死!他是一城百姓的希望,若是他不在了,那座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又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啊!”
老者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口中的朋友,究竟是何人?”
张英定了定神,将陈凡的种种事迹娓娓道来——他如何殚精竭虑加固城防,如何挺身而出护佑百姓,如何与神秘组织周旋,又如何为了保护众人,惨遭暗算,身受重伤。她的声音哽咽,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老者静静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良久,他才长叹一声,缓缓开口:“罢了,医者仁心,见不得苍生受难。老朽便随你们走一趟吧。”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张英大喜过望,激动得险些落泪,连忙躬身行礼,“前辈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众人不敢耽搁,当即簇拥着老者,匆匆朝着山下赶去。
马蹄声疾,卷起一路尘土。张英坐在马背上,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前方的路,双手紧紧攥着缰绳,指尖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