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名贼兵齐齐转身,火把的橘红色光芒在他们脸上跳跃,将惊愕、暴怒,以及一丝被深夜突袭激起的本能凶戾,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鬼影。
他们看到了破门而出的十个女人,看到了她们手中雪亮的刀,更看到了为首那人眼中喷薄而出的杀意。
没有呼喝,没有对峙,也没有丝毫反应的机会——
林星野的刀动了。
刀尖撕开浑浊的空气,带着积压的所有屈辱,化作一道决绝的寒光,直取离她最近那个疤脸头目的咽喉!
头目反应不慢,立刻挥刀格挡,脸上露出骇然之色。双刀碰撞,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溅开的刹那,林星野手腕一沉,刀锋毒蛇般顺着对方的刀身下滑,一挑,一送。
“噗。”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头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中弯刀当啷落地,身体向后仰倒。
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围在中央、按跪在地上的老婆婆动了。
她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那块褪色木牌,此刻不再是寄托哀思的旧物。她浑浊的双目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趁着按着她的两个贼兵因首领被杀而惊愕分神的电光石火间,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木牌狠狠砸向其中一人的颈骨。
“砰!”
神像手中玉盘与人类脆弱的颈椎相撞,沉闷的撞击声后,那人瞪大双眼,猝不及防地倒下。
老婆婆挣脱了束缚。她没有立刻逃跑,反而踉跄一步,站稳了。她仰起头,看向天空中那轮在紫雾笼罩下却依旧清冷明亮的月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高亢的声音,划破了搏杀初起的喧嚣,压过了贼兵的怒吼与刀锋的嘶鸣,用一种古老而奇异的调子,唱了起来:
“玉盘,玉盘——”
“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歌声响起的刹那,时间仿佛出现了片刻的粘滞。那不是齐语,也不是常见的西羌土话,而是一种更古老、音节更为奇诡的语言。但奇异地,那旋律本身就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正在挥刀格开侧面劈来一记砍刀的宋玦,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调子像一根极细的针,猝然刺破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阿骊短刀抹过一个贼兵的脚踝,听到熟悉又陌生的曲调,眼眶瞬间红了。她咬紧牙关,下一刀捅得更狠、更准。她冲向宋玦,低声道:“这是月神的祭祀曲——我等幼时母亲唱诵的曲调!”
围攻上来的贼兵,反应出现了微妙的分化。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脸上凶狠的表情凝住了,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古老歌谣拽回了某个模糊的、属于童年的夜晚。
更多的人,则是在最初的错愕后,感到一股从脊梁骨窜上来的寒意——这被严令禁绝的“巫女之音”,此刻在刀光血影中响起,仿佛来自远古幽冥的诅咒。
随着歌声的飘荡,越来越多贼兵从睡梦中惊醒,扑向歌声的源头,恐惧迅速发酵成更暴烈的愤怒:“杀了这老巫婆!堵住她的嘴!烧死她!”
但已经晚了。
歌声在继续,老婆婆仿佛忘却了周遭的生死搏杀,她的全部生命都凝聚在了这苍凉的吟唱中,每一个字都像用尽肺腑之力抛出:
“玉盘,玉盘——”
“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银光”二字出口的瞬间,林星野侧身避开一记斜劈,刀锋回旋,在月光下闪烁出森冷的寒光。骨裂声清晰可闻,贼兵惨叫着松手。她的步伐如鬼魅般滑开,刀光再起,精准地切入两名试图合围她的贼兵之间的空隙。血花在她身侧绽放,如明亮银霜的月色下陡然绽开的诡异之花。
宋玦与阿骊背靠着背。宋玦的刀法大开大合,带着军中功法的简洁与杀气,每一次挥砍都力求致命。阿骊的步法则更诡谲刁钻,短刀在她手中如同毒蛇的信子,专攻下盘与关节。
一个贼兵被宋玦逼退,踉跄着正好踏入阿骊的攻击范围,短刀毫不留情地自他肋下捅入。贼兵闷哼倒地。两人甚至没有交换眼神,便已默契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歌声像一条无形的丝线,开始牵引更远处的反应。
“月光,月光——”
一家,又一家。土路两侧低矮房屋的窗户里,陆续亮起了昏黄微弱的光。颤抖着,犹豫着,仿佛在确认窗外是梦魇还是真实,门扉被猛地拉开。
有男人只穿着里衣,揉着惺忪睡眼,带着被惊扰的怒火冲出来:“哪个贱人半夜鬼叫——!”
骂声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中央空地跳跃的火把,晃动的刀光,飞溅的鲜血,还有那站在血泊与月光之间、仰头高歌的佝偻身影。
更让他骇然的是,自家那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妻虏,此刻竟然也推开门,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她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望着那唱歌的老婆婆,嘴唇哆嗦着,像是听到了灵魂的共鸣,跟着哼唱起来。
“你为何有时招摇有时藏——”
“藏”字的尾音还在夜空中飘荡,不知从哪家的后院,哪个黑暗的角落,传来了第二个声音,弱小,胆怯,断断续续,却顽强地跟上了调子,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起初细弱如蚊蚋,汇入老婆婆那苍凉的主旋律中,像溪流汇入即将干涸的河床。
她们有的听过幼时的歌谣,有的年纪太小,已不懂全部古语歌词,但那个调子,每个月夜或许在心底偷偷哼过的调子,仿佛随着眼角的泪水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你可曾见过别时泪长淌——”
应和之声,陡然拔高。像是堤坝终于被冲开了一个缺口,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与声音,洪流般倾泻而出。
越来越多的女人从屋舍里、从柴房后、从牲口棚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们的脸上带着惊惧,带着长久折磨留下的麻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歌声唤醒的疯狂。她们眼泪纵横,却不再是为了哀求饶恕,而是为了这终于能放声唱出的、属于自己的歌。
与之相对的,是男人们更加混乱的反应。一个汉子听着耳边妻虏突然爆发出的嘹亮歌声,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虏隶竟敢走出家门,聚拢,应和,一股被冒犯权威的暴怒,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他随手抄起门边的锄头,怒吼着砸向自己的妻子:“反了你了!闭嘴!给我闭嘴!闭嘴啊!”
“啊——!”
女人的尖叫与怒吼、男人的呵骂与嘶喊、孩童的哭嚎、还有那越来越响、越来越齐的古老歌声,彻底撕碎了西羌边境这个寨子伪装的宁静夜晚。
而在村东头最破旧的一间土屋里,一个满身新旧鞭痕、瘦骨嶙峋的女人,正趁着丈夫震天的鼾声,颤抖着手从灶台深处一个老鼠洞里,抠出小半块早已干硬发霉的馍馍。
听到窗外传来的歌声时,她浑身剧震,手里的馍馍差点掉在地上。
她愣了一瞬,眼中爆发出一种饿狼扑食般的绿光,疯狂地、拼命地将那硬得像石头的馍馍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咀嚼、吞咽,噎得直翻白眼也毫不停顿。她必须有力气,她必须活下去。
她咽下最后一口,转过身,看向炕上那具打着鼾的、如山一般的躯体。那个打她、骂她、把她当牲口使唤了十几年的男人。她想起第一次挨打时,她才十二岁;想起第一个孩子被溺死前,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头是血;想起无数个夜晚,她蜷在灶台边,听着他的鼾声,想着“如果他死了就好了”。
现在,机会来了。
没有任何犹豫,她抄起了立在门后、用来劈柴的斧头,走了过去,高高举起。
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落在斧刃上,泛起一片冰冷的银光。
“你可曾听过百年故事千年唱——”
歌声如潮,席卷了整个寨子。
在村子西头,由原本的谷仓改建的牢房里,拥挤着数十个衣衫褴褛、戴着沉重镣铐的女人。她们大多眼神空洞,或坐或躺,像一群等待宰割的沉默羔羊。
当那穿透墙壁、越来越清晰的歌声传来时,起初是死寂。然后有人抬起了头。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挣扎着坐起,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清冷的月光从小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
她们开始低语,声音沙哑而破碎,却奇迹般地慢慢合上了外面的调子。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逐渐汇聚成微弱却坚定的吟唱。
“玉盘——玉盘——”
“那孩子正抬头凝望——”
角落里,一个特别瘦小、脸上还带着稚气和淤青的十四岁少年猛地站了起来,手上的镣铐哗啦作响。
“齐语……我听到了齐语!”她声音颤抖,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冲着牢门方向大喊,“是齐人!齐人来了!我的母国来救我了!我是赵傲雪!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来救我了!”
月光照耀在赵傲雪激动的双眸上。她冲到牢门前,用尽全身力气,用手上沉重的铁镣,拼命砸向那锈蚀的门锁。
“哐!哐!哐!”
伴随着四面八方响起的歌声,牢房外响起沉重的门闩被拉动的声音。
“请仙鹤来访——直驾九天上——”
一个女人的身影恍若从天而降的神明,她背对着外面银白耀眼的月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闪烁着银光的斧头,腥臭的鲜血正顺着斧尖落下。滴答,滴答,滴答。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恐惧与豁出一切的疯狂——是那个刚刚杀了丈夫的女人。她看不清牢内的情况,只是扑到门锁前,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一串从丈夫尸体上摸来的钥匙。
一次,两次,三次……钥匙与锁孔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快!快啊!”赵傲雪隔着栅栏嘶喊。
第四次尝试。
“咔哒。”
一声轻响,却如同惊雷,在寂静了一瞬的牢房中炸开——锁,开了。
赵傲雪像一头被困许久终于嗅到自由气息的幼兽,当先撞开栅栏门,冲了出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女人们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长期囚禁的虚弱让她们步履踉跄,但眼中燃起的火焰,却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力量。
“那孩子何时越过天上万重山——”
外面已是修罗场。
歌声、杀声、哭喊声、求饶声、临死的哀嚎声……混杂成一片。有的虏隶在混乱中被红了眼的男人砍倒,有的惊慌失措,盲目逃窜。更有甚者,面对挥来的屠刀,竟习惯性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哀求:“别杀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唱了!”
砍刀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一道矮小却异常迅捷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撞了过来。
是赵傲雪。她手上的镣铐还没解开,沉重的铁链限制了她的动作,却限制不住她眼中那比刀光更冷厉的森寒杀意。她双手并拢,握着一把不知从谁手里夺来的镰刀,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向下斜撩。
“噗。”
刀刃切入血肉的闷响,温热的血溅了她稚嫩的脸庞。那挥刀的男人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跪在地上的成年女人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这个比她矮小、比她稚嫩、满脸血污却眼神如虎狼的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反抗”二字怎么写。
赵傲雪喘着粗气,拖着镣铐和镰刀,又扑向了下一个目标。
“那孩子已拂去风霜——”
空地中央,战斗已近尾声。
林星野带来的亲卫皆是百战精锐,配合默契。贼兵人数虽多,却多是乌合之众,倚仗的不过是平日对女人的绝对威压。当这股威压被更狠绝的刀锋和那唤醒灵魂的歌声打破时,溃败便如山倒。
阿骊正与一名悍勇的贼兵缠斗,短刀堪堪架住对方势大力沉的一劈,虎口发麻。贼兵脸上露出狞笑,正待加力,背后忽然一凉——低头看去,一截雪亮的刀尖从他胸前透了出来。
宋玦抽出长刀,贼兵软软倒地。阿骊回头,与宋玦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只有劫后余生的喘息,和一种无需言说的、在血与火中铸就的认同。她们是同类,是归乡的复仇者,更是今夜并肩的战友。
“为她揽星辰——”
“带她回故乡——”
歌声渐至尾声,那苍凉古老的调子,在无数个声音的应和下,竟生出一种庄严而悲壮的韵律,仿佛真是一场穿越了千年时光的祭祀,在此刻重现。
最后一个尾音,袅袅消散在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中。
随着歌声落幕,寨子里的喧嚣搏杀也渐渐平息。林星野持刀而立,刀尖滴血。她的亲卫们围绕在她身侧,人人带伤,却目光如炬。她们周围,倒伏着那几十名贼兵的尸体,以及很多在混乱中被杀死的、向虏隶挥刀的男人。
越来越多的女人从各个角落走了出来。她们有的互相搀扶,有的手里还拿着菜刀、镰刀、棍棒,上面沾着血。她们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麻木,而是充满了惊魂未定、却又夹杂着新生的茫然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她们慢慢地、迟疑地,向着村子中央,向着那堆原本为烧死老婆婆而准备的柴垛聚拢。
月光变得稀薄,东方天际,一线微光刺破了深蓝的夜幕,像是为这场漫长的黑夜祭祀,缓缓拉上了银白的帷幕。晨光熹微,清冷地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土地。
差点被烧死的老婆婆,被几个女人小心翼翼地扶到了柴垛前——那原本为她准备的刑台。
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刚才高歌用尽了她全部的生命力,又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使命。她颤巍巍地举起手中那块染了血的月母神木牌,面向东方即将升起的太阳,用古老的西羌语,开始吟诵起晦涩而庄重的祷文:
“日月母神,月落日生——”
“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很快,一群被卸去武器、用绳索捆缚得结结实实的俘虏被推搡着、驱赶着,来到了柴垛下。他们是刚才参与围攻、后来投降或被打晕的贼兵,还有一些在混乱中被女人们合力制服的施暴者。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不甘和难以置信的崩溃,看着周围那些平日可以任意打骂的虏隶,此刻眼中燃烧着足以将他们焚毁的滔天怒火。
女人们的喘息声粗重起来,看向那些俘虏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恨意。那恨意如此汹涌,几乎化为实质的浪潮。有人啐了一口,有人低声咒骂,更多人则是死死咬着嘴唇,胸膛剧烈起伏。
但也有一两个虏隶,在看到某个被绑着的男人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嘴唇颤抖,眼里闪过复杂的光——那是她们的丈夫。片刻后,她们别过脸,攥紧了手中的武器,没有再回头。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赵傲雪,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砸碎了手上的镣铐。她脸上血污未擦,整个人如同一只沐浴在血色中的凶狠幼兽,手里紧紧攥着一支从地上捡起的、还在燃烧的火把。
火光映着她稚嫩却冰冷如铁的脸庞。她没有丝毫犹豫,迈着大步走到老婆婆面前,双手将火把高高举起,递了过去。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而掷地有声:
“——烧死他们!”
这三个字,像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
短暂的死寂。
然后——
“烧死他们!”一个脸上带着鞭痕的女人尖声喊道。
“烧死他们!”更多的声音加入,从低语变成呐喊。
“烧死他们!!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澎湃着血泪与怒火的洪流,在渐亮的晨光中回荡。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咆哮,是对所有施加于身的暴虐最直接、最原始的审判。
老婆婆接过火把,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柴垛下尖叫、求饶、尿了裤子的歹徒们,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她弯下腰,将那跳跃的、温暖的、象征着毁灭与新生的火焰,轻轻触向了泼了油脂的干柴。
“轰——!”
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柴垛,也吞没了其上的祭品。炽热的气浪翻滚开来,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着火光的女人的脸。那脸上,有快意,有泪水,有解脱,有痛苦,也有对未来的深深茫然。
那一双双映照着熊熊火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死去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炽焰与灰烬中,挣扎着升腾了起来。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清清冷冷地洒在这片刚刚完成了一场血腥祭祀的土地上。火焰在黎明中燃烧,噼啪作响,仿佛一曲古老战歌的余韵,在灼灼烈日下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