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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1章 追击·理由
    夜色尚未褪尽,东方地平线浮起一线灰白。

    五千精锐衔枚疾行,马蹄裹着厚布,落在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仿佛巨兽在荒原深处缓慢呼吸。队伍像一条贴着地面游走的巨蛇,朝着北方,朝着那些在黎明前仓皇溃逃的影子奔袭而去。

    风从正前方吹来,带着溃兵留下的痕迹——浓重的血腥、汗臭与兵器的铁锈味。林星野眯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微光中收缩,如同一只追击猎物的猛虎。

    那是拓跋乌珠的卫队,约剩五百人,正拼了命地往北撤,她们已经跑了一整夜。

    马口吐着白沫,人伏在马背上,队形散乱,不断有人从鞍上栽下去,滚进荒草便不再动弹;有人体力耗尽跪倒在地,朝着追兵方向叩首,却被后来者惊慌的马蹄踏过,化作泥泞里一声短促的闷哼。

    林星野抬手,五指缓缓收拢。身后潮水般的马蹄声随之低落,化为一片压抑的寂静。

    周烁策马贴近半个马身,压低嗓音:“世女,您怎知她们走这条道?”

    林星野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前方溃兵扬起的淡淡烟尘,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加速!”

    两个字落下,她已催马向前。

    **

    东方泛起鱼肚白,朝霞开始在天边堆积。

    溃兵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马匹口鼻喷出的白气越来越浓,有些马直接前蹄一软跪倒在地,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去老远。队伍彻底散了,三五一簇,各自逃命。

    林星野终于再次抬手,向前一挥。

    “加速!”

    五千铁骑如开闸的洪流骤然奔涌!裹布被甩脱,铁蹄砸在冻土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彻底撕碎了黎明虚伪的宁静。荒原在震颤,朝霞在震颤,那些回头望来的溃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在震颤中褪成死灰。

    “追上了——!”

    周烁的吼声被淹没在蹄声的巨浪里。

    林星野一马当先,如箭镞般楔入溃兵最松散的后阵。

    她的剑快得只剩一道森冷的流光。第一剑斜削,左侧一名戎人士兵的咽喉绽开红线,温热的血喷溅在她侧脸,手腕微转,剑锋刺入右侧另一人的胸膛,从后背透出三寸染血的锋尖,随即振腕一甩,将那尚未死透的躯体掷向扑来的第三人。

    溃兵彻底崩溃,四散奔逃,但无法逃脱。两侧早已张开的骑射阵如翼展般合拢,箭矢掠过荒原,那些奔跑的身影接连扑倒。铁蹄毫不留情地踏过尚在抽搐的躯体,踏过漫溢的血泊,踏平一切阻碍。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死死锁住前方那面仍在移动的首领。

    追!

    她策马狂奔,剑锋所过之处残肢横飞。有人试图返身阻拦,剑光闪过,那人与他手中的弯刀便一同歪斜着倒下,血色在他身后的晨光中泼开一道弧线。有人滚落马下跪地磕头,马蹄径直从背脊踏过,骨裂声清晰可闻。有人嘶吼着扑来想抱住马腿,她俯身探臂,一箭将那人钉死在冻土上。

    她的眼里只剩下那面越来越近的背影。

    追上去。

    杀了她!

    溃兵终于被彻底截住,围堵在一片低洼的荒草甸子里。

    残部缩成一团,刀枪歪斜,人人面如土色。人群如被劈开的海水般向两侧退去,拓跋乌珠策马而出。

    她约莫四十余岁,身量魁梧如山,满脸横肉被边塞风沙刻出深壑,手握一柄镶金弯刀,刀背厚如手指。

    可她脸上,早已没了当初在大齐朝堂上叫嚣的狂妄与笃定。

    马匹在剧烈喘息,口沫横飞;她握刀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她望向林星野的那双眼睛里,惊惶如同沸水下的气泡,压不住地往上翻涌。

    她没料到林星野会追来。

    更没料到,她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带兵越境追击!

    两国边境,未经准许率军踏入他国疆土——这是足以挑起战端的挑衅。她以为林星野不敢,至少不会追得如此深入。

    可林星野就在她眼前十丈之外!

    浑身浴血,玄色衣袍被浸透成暗赭色,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边缘还在往下滴落黏稠的血珠。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已半干涸成深褐的斑驳。可她坐在马上的姿态依旧挺拔如松,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她,幽深如无情的野兽。

    拓跋乌珠强压住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林星野,好大的胆子!你悄无声息带这许多兵马越境,是打定主意要与我北戎开战了?!”

    林星野沉默。

    拓跋乌珠声音拔高,试图压过自己的心虚:“两国边境,未经准许擅自引兵入境——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我北戎十万铁骑,不日便可踏平你那雁门关!”

    林星野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色厉内荏的神情,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刀尖,看着她眼底那层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对死亡的恐惧。

    然后,林星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黎明前最后一缕即将消散的月光,落在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拓跋将军这番话,”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是承认昨夜那些‘山匪’,是将军麾下了?”

    拓跋乌珠脸色骤变。

    林星野脸上的笑意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双眼睛,冷冽如出鞘的刃。

    “那就好办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星野已策马冲出!

    拓跋乌珠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挥刀迎上。刀锋破空,带着她毕生征战淬炼出的狠厉与蛮力,那是曾劈开无数甲胄的一击。

    刀剑相交!拓跋乌珠的弯刀挟千钧之势当头劈下!林星野不闪不避,青锋剑斜斜向上格挡,剑尖在刀身上极其精妙地一点。

    只是看似轻松的一点,拓跋乌珠却觉虎口如遭雷击,整条右臂瞬间麻痹!那股诡异的力量顺着刀身逆冲而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弯刀几乎脱手飞出!

    她心中骇浪滔天:这女人的内力……!

    拓跋乌珠咬紧牙关,借势回身,弯刀划出一道凶悍的圆弧,横扫林星野腰际!这一刀她已用上十成气力,不求毙敌,只求逼退,挣得喘息之机。

    林星野不退反进。

    她身体如鬼魅般贴着横扫而来的刀锋掠过,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拖出残影。剑光随之亮起,直削拓跋乌珠握刀的四指!

    拓跋乌珠本能地松手。弯刀脱飞而出,在空中翻转数圈,最终“噗”一声深深扎进十余步外的冻土里,刀柄兀自颤动。

    她的手还僵在半空,来不及收回。

    拓跋乌珠瞳孔紧缩,左手拼命探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淬毒短刃,是她最后的保命手段,从未在人前显露。指尖刚触及冰冷的刀柄——

    林星野的破霜剑已至!

    剑锋如一道冰凉的月光,自她喉间轻轻掠过。

    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拓跋乌珠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脸。她嘴唇剧烈翕动,想吼叫什么,可喉咙里只涌上一股滚烫的液体,堵住了所有声音,也带走了所有力气。

    身躯从马背上重重栽落,砸在冻土上,溅起一片暗红的泥泞。

    四野死寂。

    残存的北戎士兵呆若木鸡。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有人瘫软在地,更多人丢掉兵器匍匐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瑟瑟发抖。

    林星野缓缓收剑入鞘。

    她垂眸,看着那颗滚落一旁的头颅。拓跋乌珠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瞳孔映着渐渐亮起的天空,满是凝固的震惊与不甘。

    片刻后,她翻身下马,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短刀,手起刀落。

    头颅被拎起时,还在淅淅沥沥地滴血。

    温热的血沿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下,流过护腕,滴在荒原灰白的冻土上,很快渗入缝隙,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浑然不觉,只将头颅提高了些,仔细端详。

    就连跟在一旁的周烁,都被这一幕骇得停住了脚步。

    林星野拎着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俘虏。

    人人匍匐,不敢抬头,只有压抑的抽气与呜咽在晨风中飘散。

    她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惊恐的面孔,最终停在一个低伏的身影上。那人穿着一身脏污的皮袍,混在俘虏堆里,看似与周遭北戎士兵无异,头埋得很低,肩膀瑟缩。

    可她的手没有抖。

    当所有人都在恐惧中战栗时,那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指节平稳,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林星野朝她抬了抬下巴。

    “阿古拉。”

    那人抬起头。

    是张平凡至极的苍老面孔,肤色黝黑,皱纹深刻,唯独那双眼睛,望向林星野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了然。

    “劳烦带路了。”林星野说。

    那人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尘土草屑,朝林星野抱拳一礼。她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勒转马头,手臂平伸,指向北方:“世女,请随我来。”

    林星野策马跟上。

    身后,五千铁骑如沉默的钢铁洪流再度启动,马蹄声撼动大地,惊起荒原深处栖息的寒鸦,黑压压一片掠过渐亮的天空。那些跪伏的俘虏被遗留在身后,无人投去一瞥。

    行经拓跋乌珠倒毙之处时,林星野忽然勒住缰绳。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具被披风半掩的无头尸身。尸体孤零零地躺在渐渐凝固的血泊里,衣角被晨风吹得微微起伏,像某种无声的嘲弄。

    她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自语,被风吹散大半:

    “我等了这样久……”

    风掠过枯草梢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等的便是你亲手送来的这份大礼——发兵的理由。”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比北地最深的寒冬还要冷,冷得让身旁的周烁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若不物尽其用,岂非辜负了你一番‘好意’。”

    言罢,她再不留恋,催马向前。

    朝霞已烧成漫天锦缎,金红交织,泼洒在荒原之上。

    阳光穿透云层缝隙,化作一道道倾斜的光柱,落在那支沉默北上的大军铁甲上,泛起冷硬的光泽,也落在林星野染血的肩背,勾勒出一道孤绝而炽烈的剪影。

    她将头颅递给身旁亲兵。亲兵用早已备好的厚布裹紧,仔细系在马鞍一侧。

    带路的阿古拉策马与她并行:

    “可汗昨夜宴饮至深,此刻尚未清醒,拓跋乌珠败亡的消息,应还未传到。”

    林星野颔首,目光始终望着北方地平线上逐渐清晰的、王庭帐篷的轮廓。

    “再快些。”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所有人脊背绷紧,“赶在太阳升到头顶之前!”

    队伍的速度再次提升。

    马蹄如奔雷,碾过荒原,朝着那片象征北戎权力核心的帐篷群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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