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察觉到危机的,是曈昽郡的县令周怀安。周怀安出身寒门,靠着十年苦读,才考上功名,被派到曈昽郡担任县令,起初,他也曾有过抱负,想要勤政爱民,做出一番政绩,不负朝廷重托,不负百姓期望。
可在官场沉浮数年,他早已被磨平了棱角,学会了推诿扯皮,学会了明哲保身,学会了看上级的脸色行事。他知道,曈昽郡的顶头上司,也就是郡守王怀忠,而王怀忠,是当朝吏部侍郎的亲信,靠着关系上位,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早已是郡里百姓私下议论的对象,只是没人敢明着指责。
大旱发生的第二个月,周怀安便带着下属,亲自到田间查看灾情,看着百姓们绝望的神情,他的心底也泛起一丝焦虑。他清楚若是灾情继续发展下去,百姓们无粮可吃、无水可喝,必然会引发动乱,到时候,他这个县令,首当其冲要被问责。
可他更清楚,想要解决灾情,就必须向郡守王怀忠上报,请求朝廷拨款、拨粮、派大夫,可他也知道,王怀忠是什么性子?凡事只看利益,若是没有好处,哪怕百姓们饿死、渴死,他也绝不会轻易上报朝廷,更不会拿出自己的私产救济百姓。
当天下午,周怀安便带着一份灾情奏折,匆匆赶往郡守府。郡守府坐落在曈昽郡的东街,青砖黛瓦,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府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绿树成荫,丝毫看不出半点灾情的影子,丫鬟仆妇们往来穿梭,神色从容,仿佛外面的大旱,与这里毫无关联。
周怀安被丫鬟引到客厅,客厅内陈设奢华,檀香袅袅,王怀忠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上好的碧螺春,慢悠悠地品着,看到周怀安进来,王怀忠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怀安,你不在县衙处理公务,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难道是有什么要事?”
周怀安连忙躬身行礼,双手捧着奏折,语气恭敬,却难掩一丝焦虑:“大人,属下今日前来,是有要事向大人禀报。近日曈昽郡大旱,已有两个月未曾下雨,地里的庄稼尽数枯萎,河沟干裂,井水枯竭,百姓们四处寻找水源,已然陷入绝境。属下恳请大人速速将此事上报朝廷,请求朝廷拨款、拨粮、派大夫前来支援。”
王怀忠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大旱?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惊慌失措?往年也有旱季,不也熬过来了?百姓们饿几天、渴几天,也就过去了,至于这么小题大做,还要上报朝廷?”
“大人,此次大旱,非同寻常啊!”周怀安急了,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往年的旱季,不过是一个月左右,且有河水、井水支撑。可此次,已经两个月未曾下雨,河水断流,井水枯竭,地里颗粒无收,百姓们已经开始四处乞讨,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引发动乱啊。到时候,若是百姓们聚众闹事,后果不堪设想,属下担待不起,大人也难辞其咎啊!”
“后果不堪设想?”王怀忠挑了挑眉,语气也冷了几分,“周怀安,你倒是胆子不小,竟敢用动乱来要挟我?我告诉你,曈昽郡的百姓,安分守己惯了,就算再饿、再渴,也不敢聚众闹事。再说了,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有我在,轮不到你在这里杞人忧天。”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上报朝廷?你想都别想。你以为朝廷是什么?是你家开的粮仓?如今朝廷国库空虚,北方边境告急,皇上正忙着征兵、筹粮,哪有闲钱、闲粮来管你一个小小的曈昽郡?再说了,若是上报了灾情,朝廷必然会派官员前来核查,到时候,若是查出我府中私藏粮食、克扣赈灾款项,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周怀安闻言,脸色一白,连忙说道:“大人,属下不敢要挟大人,属下只是担心百姓们的安危,担心曈昽郡的安稳。大人,此次灾情严重,绝非往年可比,若是真的不上报朝廷,不派人支援,百姓们真的会走投无路的。至于大人府中的私产,属下绝不敢泄露半个字,只求大人以百姓为重,以曈昽郡的安稳为重,速速上报朝廷啊。”
“以百姓为重?以曈昽郡的安稳为重?”王怀忠冷笑一声,,“周怀安,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在这官场之上,什么百姓安危,什么地方安稳,都不如自己的乌纱帽重要,你以为我这个郡守,是怎么坐上来的?靠的不是勤政爱民,靠的是站队,靠的是懂得明哲保身!”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语气低沉:“我告诉你,此事,不准上报朝廷,不准声张,更不准你私自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府里的粮食,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还有朝廷之前拨下来的赈灾余粮,都要好好藏着,不准动一分一毫。至于百姓们,饿了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渴了就让他们去远处的河流找水,能熬过去的,是他们的命,熬不过去的,也是他们的命,与你我无关。”
“大人,不可啊!”周怀安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大人,那些百姓,都是曈昽郡的子民,都是朝廷的子民,我们身为父母官,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渴死?若是我们不管不顾,那我们与那些冷血无情的禽兽,有什么区别?大人,求您三思啊。”
“三思?我已经三思过了!”王怀忠猛地一拍桌子,语气严厉,“周怀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我是你的顶头上司,我说不准上报,就不准上报,我说不准开仓,就不准开仓!你若是敢违抗我的命令,敢私自上报,敢私自开仓,休怪我无情,我不仅会撤了你的职,还会治你的罪。”
周怀安被王怀忠的怒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不敢再说话,可心底的焦虑,却愈发浓重。他知道,王怀忠说到做到,若是他真的违抗命令,必然没有好下场。可他看着百姓们绝望的神情,看着干裂的土地,心底又充满了愧疚与不甘。
“怎么?不说话了?”王怀忠看着周怀安的模样,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警告,“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可这就是官场的规矩,适者生存,逆者灭亡。你若是想在这官场混下去,就必须学会听话,学会明哲保身,学会放下那些所谓的‘良知’和‘抱负’。”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再说了,你以为上报朝廷,就真的能有援军吗?告诉你,不可能。如今当朝宰相虽有才干,可朝中奸臣当道,吏部侍郎是我的靠山,他会在皇上面前替我说话,就算你上报了灾情,也只会石沉大海,甚至还会被反咬一口,说你夸大灾情,意图谋反。到时候,你不仅救不了百姓,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
周怀安沉默了,他低着头,他知道,王怀忠说的是对的,如今朝中奸臣当道,权贵勾结,想要上报灾情,想要得到朝廷的支援,难如登天。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看着百姓们白白送死,不甘心自己沦为一个冷漠无情、不作为的官员。
“大人,”周怀安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就算不能上报朝廷,就算不能得到朝廷的支援,我们也不能不管百姓啊。大人府中私藏了那么多粮食,还有朝廷之前拨下来的赈灾余粮,我们拿出一部分,救济一下百姓,哪怕只是让他们能喝上一口粥,能活下去也好啊。”
“救济百姓?”王怀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嘲讽,“周怀安,你是不是傻?那些粮食,是我用来打通关系、讨好上司的,是我用来安身立命的,怎么可能拿出来救济那些穷百姓?他们死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只要我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就算整个曈昽郡的百姓都死光了,我也不在乎。”
他的话语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周怀安的心底。周怀安看着眼前这个冷漠无情、贪得无厌的郡守,心底充满了失望。
“好了,你也别在这里废话了,”王怀忠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赶紧回县衙,好好管好你的手下,不准他们私自议论灾情,不准他们私自开仓放粮,更不准他们私自上报朝廷。若是出了什么乱子,我唯你是问。”
周怀安躬身行礼,语气沉重:“属下遵命。”说完,他便转身,缓缓走出郡守府。走出郡守府的那一刻,外面的日头依旧毒辣,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街头的百姓们,个个面黄肌瘦,神情绝望,哀嚎声、哭泣声不绝于耳。
周怀安微微闭目,曈昽寒苦参差百万户,多少路中饿死骨!
周怀安站在街头,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微微泛红,心底充满了愧疚与无力。他知道,从他听从王怀忠命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沦为了一个不作为的官员,沦为了百姓们口中的“昏官”。可他别无选择,在这腐朽的官场之上,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根本无力反抗。
回到县衙,周怀安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灾情奏折,久久没有说话。他的下属们,纷纷前来禀报灾情,请求他开仓放粮,请求他上报朝廷,可他只能一一拒绝,只能告诉下属们郡守有令,不准上报灾情,不准开仓放粮,让他们好好管好自己的手下,不准声张。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旱愈发严重,曈昽郡的局势,也越来越糟糕。地里的庄稼已经尽数枯死,河沟彻底干裂,井水也完全枯竭,百姓们没有粮食,没有水源,只能靠啃树皮、挖草根糊口,有的甚至开始吃泥土,不少百姓因为饥饿、口渴,纷纷倒下,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随处可见奄奄一息的百姓,哀嚎声、哭泣声,日夜不绝,原本繁华的曈昽郡,渐渐变得萧条破败,死气沉沉。
周怀安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底的愧疚与痛苦,愈发浓重。他也曾偷偷拿出自己的私产,救济身边的几个百姓,可他的私产,终究有限,对于整个曈昽郡的灾情来说,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他也曾多次偷偷前往郡守府,请求王怀忠改变主意,请求他拿出粮食救济百姓,可每次都被王怀忠严厉拒绝,甚至被骂了回来。
这一天,周怀安再次前往郡守府,这一次,他没有再请求王怀忠上报朝廷、开仓放粮,而是带着一份厚厚的卷宗,卷宗里记录着曈昽郡百姓的苦难和灾情的严重程度,记录着王怀忠私藏粮食、克扣赈灾款项、不作为的种种罪证。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必然没有好下场,可他已经忍无可忍,他不想再继续冷漠旁观,不想再继续沦为王怀忠的傀儡,他想要为百姓们,做最后一件事,哪怕这件事会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来到郡守府,周怀安没有被丫鬟引到客厅,而是直接闯入了王怀忠的书房。王怀忠正坐在书房里,与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交谈,那男子正是吏部侍郎的亲信,也是王怀忠的靠山,名叫李松。两人正端着酒杯,谈笑风生,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丝毫看不出半点灾情的影子。
看到周怀安闯入,王怀忠脸色一沉,语气严厉:“周怀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未经通报,就擅自闯入我的书房?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李松也抬了抬眼皮,看了周怀安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品着。
周怀安没有理会王怀忠的怒火,他双手捧着卷宗,眼神坚定,语气沉重:“大人,属下今日前来,不是来听您训斥的,是来向您禀报,曈昽郡的灾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若是再不管不顾,必然会引发动乱。这卷宗里,记录着百姓们的苦难,记录着您私藏粮食、克扣赈灾款项、不作为的种种罪证,属下恳请您,拿出粮食救济百姓,若是您依旧不肯,属下便只能带着这份卷宗,亲自前往京城,向皇上禀报,向宰相禀报,就算粉身碎骨,属下也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