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音寺内,梵音阵阵,檀香萦绕。
红云端坐于九品功德金莲之上,周身佛光普照,透着万劫不磨的圣人威仪。
大雄宝殿下方,一众大乘佛教的亲传弟子肃穆而立,静候佛旨。
红云的目光如温和的春风,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位弟子。
最终,他的视线停顿在了一名站在角落的青年僧人身上。
这僧人面容坚毅,宛如用极北玄冰雕琢而成,不苟言笑。
他周身流转的佛光极其澄澈无瑕,不染一丝红尘浮躁,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定力。
“地藏。”
红云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圣人的期许。
“你生性坚韧,道心似铁,更怀有普度众生的大慈悲之心。”
“此番幽冥之行,需直面无尽死气与众生怨念,最为凶险,亦最为磨砺。”
“便由你代表吾大乘佛教前往地府,你,可愿往?”
被唤作地藏的青年僧人越众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他双手合十,仰头看着莲台上的红云与一旁负手而立的时辰,神色虔诚且决绝。
他掷地有声地答道:“弟子愿往。”
“纵然幽冥苦寒,业障如海,弟子亦当披荆斩棘,必不负师尊与圣师厚望!”
“善哉。”红云抚掌,眼中满是欣慰。
时辰微微颔首,不再耽搁。
他大袖一挥,岁月长河虚影在半空中显化,直接撕裂了西方极乐与幽冥界之间的重重时空壁垒。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踏入虚空裂缝,降临幽冥界。
幽冥血海之畔,阴风呼啸,血浪翻滚。
森罗宝殿巍峨森严,矗立于轮回的核心地带。
感应到圣人气机与时辰的到来,平心娘娘身披玄黄霞衣,与一身玄黑平天冠冕的阴天子联袂自大殿中迎出。
“红云道友,时辰道友。”平心娘娘微微见礼,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真挚的笑意。
众人步入森罗宝殿,分宾主落座。
一番见礼寒暄后,平心娘娘看向红云身后的地藏,深知这便是大乘佛教派来镇压地狱的强援。
她当即郑重承诺,极其欢迎大乘佛教入驻地府,并直言将赐予地藏极高的阴司权柄,助其开辟道场,梳理这六道轮回中积压的无尽业障。
阴天子端坐帝座之上,抬手便欲唤来阴差,取那代表着地府神职的印玺。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肃立的地藏却上前一步。
他没有急着去接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神职印玺,而是神色庄重地向着平心娘娘与红云深深一拜。
“娘娘,师尊。”
地藏声音沉稳,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执着。
“弟子初入幽冥,虽承蒙厚爱赐下神职,但弟子以为,若不知鬼神之苦,不明亡魂之怨。”
“届时便是坐在大殿中妄谈度化,终究是空中楼阁,浮萍之末。”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大殿外那昏暗死寂的幽冥天地:
“弟子欲先在这幽冥界中游历一番,亲眼看一看这幽冥界的众生疾苦。”
“唯有设身处地,方能更好地理清度化之道,还望娘娘与师尊成全。”
听到这番话,平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阴天子亦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中多了一分审视与赞赏。
红云则是大笑出声,毫不掩饰眼底的赞许之意,当即点头道:“知行合一,方为大道。你既有此心,去便是了。”
拜别众人后,地藏谢绝了阴差的引路。
他脱下那件代表着亲传弟子身份的华丽袈裟,换上了一袭最素净的粗布僧衣。
他孤身一人,手持一柄九环锡杖,大步踏出了森罗宝殿那沉重的铜门。
前方的黄泉路,漫长而灰暗,凄厉的阴风裹挟着灰白的纸钱漫天飞舞。
在这条不见天日的死路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死状各异的亡魂。
他们如同行尸走肉,在泥泞中推搡、挣扎、哀嚎,积累了千百年的怨气几乎要在这条路上凝结成实质的冰霜。
地藏迎着刺骨的阴风,一步步走上黄泉路。
看着四周那些面目狰狞、被怨恨扭曲了神智,甚至因为生人的气息而试图向他扑咬过来的凶魂恶鬼,他的眼中没有半分大能修士的厌恶与畏惧。
相反,在那双澄澈的眼底,泛起了一抹极其深沉、包容万物的慈悲之光。
“铛……铛……”
九环锡杖规律地敲击在黄泉路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回音,驱散了周围亡魂的几分戾气。
那孤单却坚定的背影,渐渐没入无边的鬼影与阴霾之中。
他沿着黄泉路一路前行,越过荒芜的平原,跨过那流淌着暗红血水的忘川河。
随着他越走越深,沿途所见的景象,便越发触目惊心。
在这片法则尚在自我梳理的幽冥极深处,无数生前沾染了滔天杀孽的亡魂,被自身沉重的业力所牵引,密密麻麻地汇聚在阴暗的深渊之中。
地藏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深渊底部的惨象。
那里没有任何死后的安宁,只有无休无止的疯狂厮杀。
无数残缺的游魂双目猩红,早已在无尽的折磨中失去了生前的理智。
他们凭借着骨子里残存的怨毒与仇恨,像野兽一般互相撕咬、吞噬。
有的亡魂刚刚被同类扯碎了魂体,又在幽冥阴极之气的滋养下痛苦地重新聚合,紧接着便再次嘶吼着投入那永无止境的互相折磨之中。
漆黑的业力化作实质的锁链与烈火,死死缠绕并灼烧着每一个亡魂。
那是他们生前种下的恶因,如今化作最残酷的苦果,将他们永远禁锢在这幽冥的炼狱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着那响彻深渊的凄厉哀嚎,看着众生因业力牵引而沉沦苦海、相互残杀的绝望画卷,地藏那颗向来坚若磐石的佛心,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双手合十,缓缓闭上了双眼。
两行清泪,顺着他那坚毅如冰的面颊无声滑落。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悲痛与哀伤,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这位青年僧人的胸腔。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