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踏入凌霄殿的那一刻,殿内的灯火都仿佛暗了一瞬。
不是光芒减弱,是那股与天地共鸣的道韵太过厚重,连太阳真火在其面前都显得黯淡。
帝俊正在案前批阅公文,感应到那股气息的瞬间,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他看见那道玄黄道袍的身影从殿门外走入,扁拐点在玉石地面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圣人驾临,有失远迎。”帝俊起身,拱手一礼。面色沉稳,语气恭敬,可那握着笔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老子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他看着帝俊,目光平淡如水,开门见山:“人族可以磨砺,但准圣不得参战。”
帝俊面色一僵。
他想过老子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天庭暗中猎杀人族的动作才刚开始不久,圣人便已找上门来。
圣人之威,当真无所不知?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圣人说笑了。天庭与巫族对峙,哪有闲心去管那些泥人?”
老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帝俊被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盯着,心中竟涌起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压力。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紫霄宫中面对道祖的时候。
他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天庭,接了。”
老子微微颔首,转身朝殿外走去。扁拐点在玉石地面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三清一体。”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四柄利刃插在帝俊心头。
他当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清虽各自立教,可他们是盘古元神所化,是道祖亲传,是同气连枝的兄弟。
得罪一个,便是得罪三个。
一尊圣人巫族还能扛一扛,三尊齐至,天庭拿什么挡?
帝俊站在案前,目送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久久未动。
太一从侧殿走出,脸色铁青:“大兄,老子他——”
“闭嘴。”帝俊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
太一咬着牙,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帝俊转过身,走回案前,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公文,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批阅。
准圣不得参战。
这意味着天庭那些大罗、太乙,依然可以动手。只要不触动圣人的底线,人族便是砧板上的肉。
至于什么时候触动底线,那是以后的事。
天庭的屠戮减弱了,却没有停止。
那些接到命令的妖族修士从明面上转入暗处,手脚比之前更加隐蔽。可再隐蔽,也有痕迹。
东海之滨,人族聚居地。
燧人氏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那片被焚烧过的山林,面色铁青。
那些妖族来得快,去得也快,每次都是掳走十几个人便退,从不恋战,从不留下活口。
缁衣氏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他身侧,声音沙哑:“又少了十七个。”
燧人氏没有说话。
有巢氏从另一边走来,双手沾满了泥土:“那些妖族的行踪摸清了。
他们从东边来,退也是往东边退。
东边是海,海里有一座岛,岛上有个妖王,太乙金仙。”
燧人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太乙金仙。咱们三个大罗初期,能打。”
缁衣氏皱眉:“可那些妖族背后是天庭。打了一个妖王,来十个。打了十个,来一百个。咱们耗不起。”
燧人氏沉默。
他当然知道缁衣氏说得对。
人族太弱了。三尊大罗,放在散修小族中算是不错,可在天庭面前,连根毛都算不上。
可他不能忍。
那些被掳走的族人,有的被吃了,有的被炼了,有的被拿去试药。每一笔血债,他都记在心里。
“打。”燧人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打不过也得打。不打,他们以为人族好欺负。”
缁衣氏和有巢氏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那一夜,人族三祖带着数百太乙、数千金仙,摸上了东海那座仙岛。
燧人氏以一敌三,缠住了那尊太乙妖王。缁衣氏和有巢氏带人清扫外围,杀得岛上血流成河。
妖王见势不妙,想要遁走,被燧人氏以钻木取火时领悟的燃木真火封住了退路。
三尊大罗联手,将其当场斩杀。
消息传出,洪荒哗然。
那些在巫妖夹缝中求存的散修小族,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了人族。
这个诞生不过数千年的种族,竟敢对天庭动手?
天庭的反应很快。第二日,三尊大罗妖神便带着数百妖族修士,将人族聚居地团团围住。
燧人氏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妖族身影,握紧了手中的石矛。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可他不能退。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从天际劈落。
那剑光呈青色,所过之处,虚空都被撕开一道漆黑的裂隙。
三尊大罗妖神同时变色,联手抵挡,却连一息都没撑住,便被剑光斩成两段。
通天教主从虚空中踏出,青萍剑悬于身侧,剑身嗡鸣。
他低头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站得笔直的人族,忽然笑了。
“不错。”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残余的妖族,声音平淡:“回去告诉帝俊,人族,截教保了。”
妖族如潮水般退去。
燧人氏从高台上走下,跪伏在通天面前:“多谢圣人。”
通天摆手,目光落在那道尚未消散的青色剑痕上,若有所思:“你们人族,不错。有骨气,有血性。比那些只会跪着求活的强。”
他顿了顿,看向燧人氏:“我截教有教无类。你们若愿意,可来昆仑山听道。”
燧人氏怔住了。
截教,圣人门下。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他深吸一口气,深深叩首:“人族,愿往。”
通天笑了笑,转身踏入虚空。
截教保人族的消息传到昆仑山时,元始正在讲道。他停顿了一瞬,面色不变,继续讲了下去。
讲道结束后,他回到三清殿,坐在蒲团上,沉默了很久。
南极仙翁端茶进来,见他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老师,可是有事?”
元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中那柄弑神枪,枪身漆黑如墨,杀伐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通天要保人族,那是通天的事。阐教不需要保任何人,阐教只需要阐述天道,教化有缘。
可人族的气运太浓了。浓到连他都有些心动。
元始闭上眼,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通天保人族的消息传到天庭时,帝俊正在与太一议事。
他听完禀报,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禀报者退下。
太一皱眉:“大兄,通天这是要跟咱们作对?”
帝俊摇头:“不是作对,是表态。他在告诉所有人,人族不是无主之物。”
太一冷笑:“女娲造人,老子立人教,通天保人族。三尊圣人,围着那些泥人转。他们到底在图什么?”
帝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向东方那片茫茫云海。
他也想知道,人族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值得三尊圣人如此看重。
天庭的屠戮停了。不是不想继续,是不敢。通天那一剑斩的不只是三尊大罗妖神,斩的也是天庭对人族动手的念头。
三清一体。
老子发了话,通天动了手,元始虽未表态,可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插一脚?
帝俊赌不起。
巫族的屠戮没有停。
祝融被打伤后,帝江换了人。强良带着风雨雷电四部大巫,继续在东海之滨扫荡。
可通天保人族的消息传到巫族时,帝江也犹豫了。三尊圣人,巫族扛不住。
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打了,便是与整个玄门为敌。
于是巫族的屠戮也停了。
人族获得了短暂的喘息。
燧人氏抓住这个机会,带着族人日夜修炼。
归元传的永生仙道,老子传的金丹大道,通天传的截教法门,三教传承在人族中并行不悖。
有人走归元的路,一路抢上去。
有人走老子的路,一路炼上去。
有人走通天的路,一路杀上去。
三条路,各有所长。
短短数百年间,人族的实力便翻了数倍。
大罗从三尊变成了七尊,太乙从数百变成了上千,金仙、真仙、天仙更是不计其数。
可这点实力,在巫妖二族面前,依旧不够看。
巫妖的大战终于打出了真火。
导火索是一座灵脉。
那座灵脉位于洪荒大陆与三十三重天的交界处,灵气之浓郁,足以供养数百尊太乙金仙修行。
天庭说是它的,巫族也说是它的。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谈判破裂后,太一亲自带队,混沌钟在手,将那座灵脉方圆万里的巫族据点连根拔起。
帝江大怒,十二祖巫齐出,盘古真身再现。
这一次,没有归元拦阻,没有女娲出手。
两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在洪荒大陆的正中央悍然相撞。
周天星斗大阵与混元河洛大阵融合,星光与山河交织,将盘古真身困在其中。
盘古斧的混沌气流如潮水般涌出,将那些星光、山河一一斩碎。
双方打得天崩地裂。
无数地脉断裂,无数水脉改道,无数火脉喷发,无数山岳崩塌。
方圆亿万里的洪荒大陆,在这一战中被撕得支离破碎。
那些在夹缝中求存的散修小族,死的死,逃的逃。
有的被巫族顺手杀了,有的被天庭的战斗余波碾碎,有的躲在洞府中瑟瑟发抖,祈祷着不要被波及。
杀红眼的巫妖二族,根本就不顾什么是天地。
他们眼中只有敌人,只有仇恨,只有那积蓄了无数元会的血债。
天庭的周天星斗大阵崩了又合,合了又崩。巫族的盘古真身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双方都打到了油尽灯枯。
这一战,持续了数百年。
最终,两败俱伤。
帝俊站在凌霄殿前,面色苍白如纸,太阳精轮黯淡无光。
太一瘫坐在台阶上,混沌钟在身侧轻轻嗡鸣,钟身上的道纹明灭不定。
羲和倚着殿柱,月华几乎消散殆尽。
伏羲盘膝而坐,河图洛书在身前缓缓旋转,推演着双方的损失。
鲲鹏站在阴影中,黑袍之下的身形微微颤抖。
十大妖圣,折了三位。三百六十五尊妖神,陨落了近百。
无数妖族修士,尸横遍野。
巫族也好不到哪去。
盘古殿中,十二祖巫面色灰败。
帝江的四翼断了一翼,烛九阴的时间法则紊乱不堪,祝融和共工浑身是伤,奢比尸的气息萎靡得几乎感应不到。
那些大巫,更是死伤无数。
双方都不想再打了。
至少,现在不想。
天庭退回了三十三重天,巫族缩回了不周山。
洪荒大陆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满地的尸体。
血流成河,煞气遍布。
那些死去生灵的魂魄,被煞气困在洪荒大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它们在战场上飘荡,在废墟中哀嚎,在血泊中挣扎。
没有人理会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