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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林风躺在床上，正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忽然觉得房间里亮了些。

    不是月光那种冷冰冰的白，是另一种更柔和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粉。

    他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冰凉的，落在脸上就化成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压得枝条微微弯下去，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抖落一小团雪，噗地一声砸在地上。

    下雪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花从漆黑的夜空里落下来，一片一片的，不急不慢，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撒盐。

    远处村子的屋顶已经白了，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在风雪里显得更淡，被风一吹就散了。

    空气冷得发甜，吸进鼻子里有一股冰凌子的味道，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柴火味。

    他关好窗户躺回床上，被子裹紧了也没觉得暖和多少，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矿石刚挖出来，得想办法运出去卖，换钱换粮换装备。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雪还没停。

    不是昨晚那种细碎的雪粒子了，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地从天上往下倒。

    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院子里，几个士兵正拿着扫帚在扫雪。

    皮特扫得满头大汗，把扫帚抡得跟铲子似的，雪花到处飞，落了老巴顿一头一脸。

    老巴顿骂骂咧咧地拍掉头上的雪，说你别扫了越扫越乱。

    皮特嘿嘿笑着又把一捧雪甩到了老巴顿身上。

    艾伦站在院子角落的石板路上，看着通往村外的那条路。

    路已经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田。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领口的银色花纹在雪光里显得格外亮，头发上落了几片雪没有拂，就那么站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林风走到他旁边，问他看什么。

    艾伦说雪太大了，矿洞那边估计更难走。

    林风问他们出发了没有。

    艾伦说老巴顿带着二十个人天没亮就走了，想趁着雪还没积太深多挖几块，趁冬季来临之前多囤些矿石。

    林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站在廊下看着大雪纷飞。

    今天他不打算去矿洞。

    母矿已经挖出来了，后续怎么处理得好好想想。

    矿石不能一直堆在仓库里，得卖掉换成金币，买粮食买装备买过冬的物资。

    但问题是卖给谁。

    星辰领没有商路，外来的商人被黑石领和铁岭领卡着进不来。

    直接卖给辉光城的商人？路途遥远不说，这么多高纯度星辰矿一下子抛出去肯定会引起注意，到时候布莱克和格雷家族那边知道了，就不是三百骑兵的事了。

    他转身进了屋，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羊皮纸，用鹅毛笔蘸了墨水开始列清单。

    仓库里现有的大块高纯度原石数量、中块中等纯度原石数量、小块低纯度原石数量、极品母矿数量，还有昨天从黑铁骑士团缴获的战马和装备数量。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这张清单。

    这些东西足够把星辰领武装成一个铁桶。

    但前提是能卖出去。

    他在纸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往南，辉光城。

    一条往西，精灵族的领地，永暮森林。

    他要去永暮森林找生命之树，这一路上需要钱。

    矿石正好换成钱。

    可是找谁卖？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这个问题。

    埃德温可能认识一些商人，但他身体太差。

    艾伦办事靠谱但话太少，不太适合跟商人打交道。

    老巴顿更不行，那老头子一言不合就能跟人打起来。

    皮特太年轻。

    汤米倒是不错，人机灵嘴也甜。

    他正在脑子里过筛子似地过每一个认识的人，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很急很乱，不像平时士兵们走路的节奏。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卷着雪花冲进来，把他桌上的羊皮纸吹得哗哗响。

    他按住纸抬起头，看到汤米站在门口。

    汤米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头发上全是雪，眉毛上也挂着雪，整个人像从雪堆里刚爬出来的。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白色的气团从他嘴里喷出来，一团接一团，按在门框上的手在抖，不是冻的，是吓的。

    他那件皮甲上破了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胸口，边缘是焦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利爪撕开又被火烧过，里面的布衣也破了，露出肩膀上一道深深的抓痕，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混着雪水变成粉红色，顺着胳膊往下淌。

    林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问他怎么回事。

    汤米喘了好几口气才把气喘匀，说矿洞那边出事了，他们挖矿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副本，其他人都被困在里面了。

    林风愣了一下。

    副本？

    矿洞附近他已经摸熟了，哪里有个洞哪里有个坑都一清二楚，哪来的副本？

    汤米说不是矿洞里面，是矿洞外面的那片荒地，之前大人带他们在那片碎石地挖矿，今天他们在更深处挖一块嵌在岩壁上的原石，挖着挖着岩壁塌了，露出一个洞。

    不是普通的洞，里面全是黑的，黑得不正常，往深处看什么都看不到，但有光在里面隐隐约约地亮，不是火光不是阳光，是一种灰白色的光，像雾一样在黑暗里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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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巴顿说这不对劲，让大家别进去，先把洞口围起来派人回来通知大人。

    可还没等他们围好，那个洞里突然涌出一股灰白色的光把他们全吞进去了，就跟有人从洞里伸出一只手把所有东西都拽进了黑暗里一样。

    汤米说他运气好，正好站在洞口最边缘的地方，被光扫到的时候整个人弹飞了，摔在十几米外的碎石地上才侥幸跑回来报信。

    林风听完已经走到了门口。

    灰白色的光。

    黑洞。

    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是某种空间裂缝，或者结界入口。

    他在恐怖屋里见过这种东西——那七扇门打开的时候也是这种灰白色的光。

    他站了一息，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矿洞附近的区域他之前用第六感探过，一片空白。

    不是灰色不是黑色不是任何颜色，就是空白，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

    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往副本的方向想。

    现在想来那片空白本身就是个标记——他的第六感探不到副本内部，因为副本是另一个空间，不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

    他转回去把重剑从墙边拿起来背在背上，又在腰间挂好狼牙短刀，把昨天皮特送的那把短剑也插在腰带另一侧。

    然后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白银胸甲，这还是之前从晨星城带来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他把胸甲套在皮背心外面，扣好肩带，又翻出一副铁护腕戴上。

    他一边穿戴一边头也不回地问汤米那个洞的具体位置，离母矿多远，在哪个方向。

    汤米说就在母矿东边大概两百步，碎石地和岩壁交界的地方，岩壁塌了一半，洞口大概有一人多高，边缘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是非常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切开一样。

    林风的手顿了一下。

    整齐的切口，人工开凿的。

    这不是天然洞穴坍塌露出来的地缝，是有人故意封起来的。

    他把护腕的皮带扣紧，转身朝门外走去。

    艾伦从院子那边大步走过来，深蓝色外套上全是雪，显然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看着林风，嘴唇动了一下，林风没等他开口直接说矿洞那边有个副本，老巴顿他们掉进去了，自己现在过去。

    艾伦拔腿就要跟上来。

    林风停下来转头看着他：“你别去。”

    艾伦问他为什么。

    林风说领地需要一个主事的人，埃德温身体不好，艾伦再走了，这边万一出什么事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艾伦站在那里，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深蓝色外套上，白色的雪和深蓝色的布料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看了林风好一会儿，张了好几次嘴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说了几个字，说大人答应了埃德温领主，冬天一过就走。

    林风说对，冬天一过就走，但现在还是冬天。

    艾伦又沉默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树。

    皮特已经跑过来站在马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新刀，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

    他说要跟大人一起去。

    其他士兵也围过来了，一个个站在雪地里，有的穿着铠甲有的只套了一件皮背心就跑出来了，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怕，但不怕。

    林风扫了他们一眼，说这次去的人不宜多，副本里什么情况不知道，人多反而不好照应，就皮特和汤米跟着就行，其他人留下帮艾伦守着领地。

    皮特用力点头腰板挺得笔直像第一次被长官点名的新兵。

    汤米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了也站到了皮特旁边。

    林风翻身上马，那匹从黑铁骑士团缴来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

    皮特和汤米也各自牵了一匹马翻身上去。

    三匹马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往东边走去。

    雪越下越大。

    整个世界都被白色吞没了。

    远处的丘陵、近处的麦田、路边的枯树全披上了一层白。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很快就化成水，但新的雪花又落上去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马走得小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雪没过了马蹄铁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空气冷得发硬，吸进鼻子里像在吸冰碴子，呼出来的气白花花的，一团接一团聚在嘴边散不掉。

    林风骑在最前面，白银胸甲在雪光里显得格外亮，肩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被他随手拂掉。

    那几缕黄毛从额前垂下来，被雪水打湿了贴在脸上，风一吹又翘起来。

    他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心里在反复回放汤米的话——灰白色的光，黑洞，整齐的切口，人工开凿的。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成三行字：这个副本是被人封起来的。矿脉是被人埋起来的。这片土地在很久以前发生过什么事，而那些事被人故意藏起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日记还在，硬硬的硌在胸骨上。

    继续往前走。

    翻过那片丘陵就能看到矿洞了。

    但雪太大能见度太低，他只能看到前方一片苍茫的白色。

    身后的马蹄声很轻，皮特和汤米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

    他忽然用第六感往前探了一下。

    不再是空白。

    不对，不是那种完全虚无的空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些灰色雾气的背后，藏着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比矿脉更老，比埃德温的预知更老，比这片大陆上任何东西都老，像一个人在地下埋了无数年，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收回感知，握紧缰绳，策马向前踏进了那片苍茫的白色。

    不管那里面藏着什么，他都要去。

    因为他的兵在里面，他必须去救他们。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