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里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一种更沉的、更旧的灰,像是有人把一块用了千年的抹布铺在了天上,太阳透不过来,云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茫茫的、没有尽头的灰。
光线很均匀,没有方向,没有明暗,像是整个天幕就是一面巨大的柔光箱,把光从每一个角度均匀地洒下来,照得天地间没有任何阴影。
没有风。不是偶尔没风,是从始至终没有一丝风。空气是静止的,像一潭死水,刘小彭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呼吸是正常的,但总觉得胸口压著什么,不舒服。地面是灰褐色的,乾裂的,像很久没有下过雨。
裂缝不深,但很密,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片大地,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向四面八方延伸。裂缝里没有草,没有苔蘚,没有任何生命的气,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指尖触到的不是泥土的柔软,是石头的坚硬,冰冷,乾燥,像是摸著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墓碑。
环顾四周,远处有山的轮廓,很低,很缓,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平了,只剩下一些起伏的、圆润的弧线。山上没有树,没有草,光禿禿的,和脚下的地面一样,灰褐色,乾裂,死气沉沉。
更远处有一条河的痕跡,河床还在,但河水早就干了,只剩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凹槽,从远处的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河床里没有水,没有沙,连石头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尘,风一吹——不,这里没有风。连灰尘都是静止的。
这个地方,没有人烟。没有妖兽。甚至没有任何活著的、会动的东西。一座死寂的小世界。
这就是秘境。
刘小彭不知道自己落在了哪里,也不知道苏婉晴和宋清漪落在了哪里。
他从通道里掉出来的那一瞬间,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三百圈,现在他的脑子还在嗡嗡响。
刘小彭吐掉嘴里的土,撑著地面想爬起来,手按在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
“嗯”
他低头一看,手按在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个人躺在他身下,被他压得死死的,脸朝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从天而降的人砸中了的正常反应。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装,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头髮被刘小彭的膝盖蹭得乱七八糟,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刘小彭愣了一下。“你是谁”
那个人看著他,先是沉默而后喊道:“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刘小彭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翻身滚到一边,溅起一片尘土,隨后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又是谁”陆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没溅起什么水花,但能听见那一声“咚”。
陆衍看著眼前的这个人,他记人很快,过目不忘,跟他同行的那十个人的脸、名字、修为、来歷,他在会议厅里就看了一遍,没有一丝易容的痕跡,十个人里没有这个人——黑色的卫衣,碎发,圆脸,笑起来贱兮兮的。
那他是怎么进来的秘境通道只有一个,入口只有一个,尉迟玉亲自確认过,只能从那道裂口进来。但这个人进来了,不是从裂口进来的,难道別处还有通道
陆衍的目光在刘小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视四周。灰白色的天空,灰褐色的大地,乾裂的河床,光禿禿的山。死寂,荒凉,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小彭。
“你是怎么进来的”
刘小彭咧嘴一笑。“当然是我辰哥送我进来的。”
陆衍的眉头动了一下。辰哥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这个人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让他觉得这个“辰哥”不是什么普通人。“为什么在申城的十人里没见过你,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陆衍说。
刘小彭眨了眨眼。“什么十人名单我不知道啊。辰哥跟我说有个秘境开了,让我来试试,我就来了。怎么,还有名额限制”
陆衍沉默了片刻。他不太確定这个人是在装傻还是真傻。从那双眼睛里的清澈程度来看,大概率是真傻。他决定换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刘小彭。你呢”
“燕京陆家,陆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炫耀,是陈述。燕京陆家这四个字在修炼界的分量他很清楚,大多数人在听到这四个字之后,眼神都会变一下——不是敬畏,是忌惮。陆家从不以势压人,有另外压制其他世家的东西,知道的人不敢说,不知道的人没必要知道。
但刘小彭只是“哦”了一声。
就“哦”了一声。没有惊讶,没有忌惮,没有任何陆衍预期中的反应。那声“哦”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棉花堆里,没有溅起水花,没有发出声响,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连灰都没扬起来。
“你没听过燕京陆家”陆衍继续追问。
刘小彭想了想。“没有,很厉害吗”
陆衍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著刘小彭那张真诚的、確实没有在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一个完全不在乎“燕京陆家”这四个字的人了。
在他长大的那个环境里,所有人都在乎。有人在乎是因为敬畏,有人在乎是因为嫉妒,有人在乎是因为想攀附。
但刘小彭是不在乎,他是真的不在乎。
陆衍看了他两秒,確认他不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燕京陆家是什么。
“你辰哥是谁”陆衍又问。
刘小彭把碎霄扛在肩上,抬头看了看那片灰濛濛的天。“辰哥就是辰哥啊。”
“我是说,他叫什么名字”
刘小彭低头看了陆衍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贱兮兮的,这个笑很浅,很淡,像是把什么东西收了起来。“你打听这个干嘛”
陆衍没有再问了,不是问不出来,是他从刘小彭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信號——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围的空气还是那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觉得太响了。远处的山峦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遥远,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
“你怎么也一个人”刘小彭先开口了,打破了沉默。他转头看著陆衍,“你不是跟那些人一起进来的吗你们不组队”
陆衍把手插进裤兜里,摸著那枚硬幣。“不喜欢组队。”他说。这话是真的,但不完整。他不喜欢组队,不是因为他不合群,是因为他不需要。燕京陆家的嫡系子弟,炼气九层,这次进来是为了筑基。
在这秘境里,他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也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组队对他来说是累赘,是拖累,是浪费时间。当然还有一个现实原因,他刚来到这,就是想找也需要时间。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看著刘小彭咧著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忽然觉得“组队”这两个字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走吧。”陆衍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但站在原地不动不是他的风格。
“去哪”刘小彭跟上来,碎霄在肩上晃来晃去。
“不知道。走著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