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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锡当河谷的硝烟还未被晨风彻底吹散,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裹着湿冷的雾气,漫过整片焦土。
前一日震天的枪炮声、喊杀声已然沉寂,只剩下零星的步枪声在河谷间偶尔响起。
那是清理战场的士兵,在击毙负隅顽抗的日军散兵。
朝阳从河谷东侧的山峦后缓缓升起,血红色的晨光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照亮了遍地的弹坑、扭曲的钢铁残骸、层层叠叠的尸体,还有远征军士兵们疲惫却难掩激动的脸庞。
平满纳会战,这场持续了七天七夜的血战,终于以远征军的全面胜利落下了帷幕。
可当最初的狂喜褪去,河谷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胜利,是用数万弟兄的鲜血与生命换来的。
上午八时,各部队的伤亡统计开始陆续报向总指挥部。
戴安澜站在粮站的废墟上,手里攥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伤亡名单,手指微微发抖,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脸上的血污已经干涸,双眼布满了血丝。
“师长,第598团伤亡过半,团长重伤。第599团减员四成,刘少泉团长负伤但无大碍。第600团……”参谋说到一半,声音哽咽了。
戴安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份名单。
第200师,这支从远征军入缅以来一直冲在最前面的部队,付出了太重的代价。
他认识名单上几乎每一个名字,那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有些跟了他好几年,有些才入伍几个月,现在都成了名单上的一个符号。
戴安澜深吸一口气,在统计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递给参谋:“报给总司令吧。”
左翼,新38师的临时营地里,副师长唐守治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整理着伤亡数字。
孙立人已经昏迷,被送去了后方医院,他临时接替了指挥权,他的眼眶通红,手里捏着的那张纸已经被汗水浸透。
“113团伤亡百分之七十,团长刘放吾……”他没有说下去。
营地里,士兵们沉默地打扫着战场,把战友的遗体抬到一起,用白布盖好,有人蹲在地上,抱着牺牲的战友嚎啕大哭;有人默默地抽着烟,眼神空洞;有人跪在地上,用刺刀挖着泥土,给战友挖最后的安息之地。
唐守治站起身,走到那些遗体中间,他看到了刘放吾的遗体,胸口的军装被血浸透,脸上已经被擦拭干净,眼睛却还睁着,他蹲下身,伸手轻轻阖上刘放吾的眼皮。
“老刘,你安息吧。”唐守治的声音沙哑,“阵地守住了,小鬼子全完了。”
右翼,魏和尚和赵刚正在组织士兵清点伤亡。
暂1师第1团在这次战斗中伤亡过半,副团长李刚左肩中了一刀,左腿旧伤开裂,却依然拄着步枪,站在阵地上,不肯下去包扎。
“师座,暂2师方参谋长来报,他们伤亡……”一名参谋跑过来。
魏和尚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站在一处弹坑边,看着士兵们把战友的遗体从焦木林中抬出来,一排排地摆在地上,他的手臂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血已经干涸发黑,和绷带粘在一起,他也懒得换。
总指挥部内,陈实站在地图前,手里攥着一份份刚刚送来的伤亡统计。
中路集群总指挥戴安澜,第一个上报了伤亡数字。
第 200 师与第 22 师,作为中路攻坚的主力,累计阵亡 5100 余人,负伤 3800 余人,其中第 598 团、第 599 团减员均超过三分之一,工兵排几乎全员牺牲。
左翼集群的战报,由新 38 师副师长唐守治代重伤昏迷的孙立人上报。
新 38 师、新 28 师、新 29 师累计阵亡 5700 余人,负伤 4200 余人。
其中 113 团在左翼死战中几乎打光,全团战前 1200 余人,战后仅剩不足 150 人;新 28 师师长刘伯龙战死,全师伤亡超过七成,建制已残缺不全。
右翼集群的魏和尚,拖着受伤的手臂,亲自走进指挥部上报战报。
暂 1 师、暂 2 师、暂 3 师累计阵亡 6000 余人,负伤 5000 余人,暂 1 师第 1 团伤亡过半,副团长赵刚重伤,暂 2 师敢死队百余人仅存活 17 人。
三路伤亡数字汇总,最终的结果沉甸甸地摆在陈实与杜聿明面前:平满纳会战全程,远征军累计伤亡超过 3 万人,其中阵亡 余人,负伤 余人。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参谋们看着纸上的数字,纷纷红了眼眶,没有人说话。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
陈实坐在桌前,缓缓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那本阵亡将士名单。
册子的封皮早已被硝烟熏黑,纸页被汗水与泪水浸得发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入缅作战以来牺牲将士的姓名、籍贯、部队番号。
陈实拿起红笔,逐一向各部队核对牺牲将士的名字,每确认一个,便在名字上重重划上一个红叉。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笔尖在纸页上划出颤抖的痕迹,可他依旧咬着牙,坚持亲自核对每一个名字,不肯让旁人代劳。 “
总司令,您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先休息一会儿吧,核对的事交给我们来做。”
杜聿明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色,声音沙哑地劝道。
陈实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册子上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答应过弟兄们,不丢下任何一个人。他们用命换来了这场胜利,我必须亲手记下他们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从清晨到正午,陈实坐在指挥部里,一笔一划地核对完了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
合上册子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