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珩决定要正式跟苏挽云行大婚之礼,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他便找了个机会,先将青黛召来问话。
青黛是苏挽云最信得过的丫鬟。
有她帮忙,萧昭珩的许多动作,才能顺利瞒得过苏挽云。
谁知青黛听了萧昭珩的话,竟愣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你家主子不想嫁给我?”萧昭珩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青黛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声响很重,膝盖磕在青石砖上,听得人心里一紧。
“世子爷。”青黛的声音有些发抖,“奴婢有事要交代,跟我家主子的真实身份有关。”
萧昭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青黛,第一反应是她要说什么背主的事。
他心里沉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挽云的身世,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介意,你也不必替她交代什么了。”
青黛却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举到萧昭珩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只有半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掰开的。
玉质极好,是上等的羊脂玉,即便只剩半边,也能看出雕工精细。
上头刻着半朵云纹,还有一个字的半边,像是“宸”,又像是“辰”。
萧昭珩伸出手,接过那半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断口处的纹路已经磨得光滑了,不是新伤,是被人摩挲了几十年的旧痕。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看着青黛。
“什么意思?”
青黛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藏在心底十几年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
“世子爷,奴婢不是主子随便在路边捡回来的野丫头。
“奴婢的父母,是宸妃娘娘身边的亲信。”
萧昭珩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块玉佩。
青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她的眼眶红了,嘴唇也在发抖。
“当年宸妃娘娘怀着身孕逃出宫,身边只带了几个信得过的仆人。
奴婢的父母就在其中。
娘娘在路上生了一对龙凤胎,身子太虚,生完就不行了。
她把孩子交给一个叫周叔的仆人,让他带着孩子逃。
奴婢的父母留下来,护着娘娘往另一个方向跑,引开追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娘娘……在路上大出血,没撑住。
奴婢的父母把她葬在路边,连块碑都没敢立。
他们想去追周叔,找了好几天,最后只找到了周叔和那几个仆人的尸首。
孩子不见了。”
萧昭珩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半块玉佩,脑子里嗡嗡作响。
“接下来的那些年,奴婢的父母一直在找那个孩子。
他们不敢用真名,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带着我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
每到一个地方,就打听有没有人捡到过孩子,有没有人见过跟娘娘长得像的主子。
他们找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找到。”
青黛的声音开始发抖。
“爹娘死的时候,把这块玉佩交给我,让我继续找。
他们说,这是娘娘临死前从身上掰下来的,一半留在孩子身上,一半留给他们做信物。
他们说,找到那个孩子,把玉佩还给她,告诉她是娘娘的女儿,是皇上的亲妹妹。”
她抬起头,看着萧昭珩,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世子爷,奴婢找到她了。
她就在这儿,在国公府里。
她就是苏挽云。”
萧昭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苏挽云的脸,想起皇上说“她看着有些眼熟”,想起皇上问“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想起那些年她在国公府受的委屈,想起她被人指指点点说是“攀高枝的野女人”,想起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咬着牙撑了那么多年。
她不是野女人。
她是公主。
是皇上的亲妹妹。
是先帝和宸妃留在世上的血脉。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黛跪在地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世子爷,奴婢本不想说的。
主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奴婢都看在眼里。
她好不容易熬出来了,您对她好,熙少爷也好,她总算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奴婢怕这些话一说出来,她的日子又不得安生了。”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可奴婢不能不说。
爹娘找了一辈子,到死都在惦记这件事。
奴婢不能让他们死不瞑目。
世子爷,您要怪就怪奴婢,主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被人扔在破庙里的弃婴。
她什么都不知道。”
萧昭珩站了很久。
久到青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哑,“别跪着。”
青黛愣愣地站起来,看着他。
萧昭珩把那半块玉佩小心地收进袖中,看着青黛,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件事,你先不要跟她说。
等我查清楚了,我亲自告诉她。”
青黛点了点头。
萧昭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像是要赶着去什么地方。
青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忽然蹲下来,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很久。
萧昭珩没有回韫玉院,他直接出了国公府,骑马往锦衣卫衙门去了。
石屹正在签押房里整理公文,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大人,这么晚了……”
“查一件事。”萧昭珩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桌上,“查这块玉的来历。
查二十多年前,宸妃身边都有哪些仆人。
查当年宸妃逃出宫后,走过哪些路,死在什么地方,谁葬的她。
把所有能查到的东西,全给我翻出来。”
石屹看着那半块玉佩,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是。”
接下来的三个月,锦衣卫的人几乎翻遍了半个天下。
他们沿着当年宸妃逃出宫的路线,一路查过去。
问当地的老人,查旧时的记录,找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痕迹。
萧昭珩每个月都要看好几份从各地送来的密报,每一份都看得很仔细。
线索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像一幅被打碎的拼图,慢慢还原出当年的真相。
三个月后,所有调查结果终于整理成册,摆在了萧昭珩的案头。
他翻开第一页,从宸妃入宫那年看起,一直看到她怀孕,逃出宫,生下孩子,死在路上。
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有据可查。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看完之后,合上册子,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站起来,把那本册子和那半块玉佩揣进怀里,大步往外走。
石屹追出来:“大人,您去哪儿?”
“进宫。”
石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
宫门还有一个时辰就要落钥了。
从这里到宫门,起码要大半个时辰。
赶得上,但很紧。
萧昭珩已经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马蹄扬起一路尘土,往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到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侍卫正准备关门。
看见他骑马冲过来,吓了一跳,正要拦,认出是萧昭珩,连忙让开。
“萧世子,宫门要关了……”
“我有急事求见皇上。”萧昭珩翻身下马,把腰牌递过去,“劳烦通报。”
侍卫不敢耽搁,连忙派人往里传话。
皇上正准备歇下了。
内侍替他宽了外袍,散了发髻,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外头就传来通报声:“皇上,萧国公世子萧昭珩有急事求见。”
皇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萧昭珩进宫求见,不是出了大事,就是有了要紧的消息。
他放下茶盏,把刚解开的衣带又系回去,让内侍去传。
“带他到寝宫来。”他说,“外头冷,别让他等着了。”
内侍领命而去。
皇上随意披了件外袍,在寝宫的外间坐下,等着萧昭珩进来。
萧昭珩被内侍领着,穿过几道宫门,一路快走到了寝宫。
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跨进去。
皇上靠在椅子上,见他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这么晚进宫求见,也就是你。
但凡换个人,朕早就降罪于他了。”
萧昭珩没有笑。
他跪下行礼,从怀中取出那本厚厚的册子和那半块玉佩,双手举过头顶。
“臣有要事禀报。”
皇上看着他的脸色,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他示意内侍接过东西,却没有翻开,只是看着萧昭珩。
“起来说话。
什么事,直说。”
萧昭珩站起来,看着皇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找到了宸妃娘娘的安葬之处。”
皇上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萧昭珩,嘴唇微微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在哪儿?”
萧昭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内侍手里取回那半块玉佩,走到御案前,轻轻放在皇上面前。
“臣还找到了皇上同胞妹妹的下落。”
寝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皇上低头看着那半块玉佩,伸出手,手指发抖,试了好几次才把它拿起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认出玉的质地,认出那半朵云纹,认出那个残损的“宸”字。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玉佩,抬起头,盯着萧昭珩。
“她在哪儿?”
萧昭珩跪下来,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在臣家里。
她是臣的妻子,苏挽云。”
皇上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萧昭珩,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苏挽云。
他想起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低眉顺眼的样子。
他想起第一次在太后宫里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原来不是见过,是像。
像他的母妃。
他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昭珩跪在地上,把青黛告诉他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宸妃身边的仆人,逃亡路上的生死离别,那块被掰成两半的玉佩,那个被仆人抱走的孩子。
还有胡家,破庙,弃婴,哈密卫。
他每说一句,皇上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他说完,皇上已经站不住了。
他扶着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看了很久。
“她……”皇上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知道吗?”
“不知道。”萧昭珩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扔掉的弃婴。
胡家捡了她,养大了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闭上眼睛。
他的母妃死在逃亡路上,临死前把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留给女儿,一半留给仆人做信物。
那个仆人死了,孩子下落不明。
他的妹妹在破庙里被人捡走,在胡家长大,受尽苦楚,一路摸爬滚打,进了萧国公府,成了萧昭珩的妻子。
他见过她,在太后宫里,在宴席上,在她跪在地上替那个番邦女子求情的时候。
他看着她,觉得眼熟,却没有认出来。
那是他的亲妹妹。
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苦得萧昭珩不忍心看。
“朕的母妃,到死都在护着自己的孩子。”皇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把孩子交给仆人,自己引开追兵。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她的女儿在破庙里被人捡走,给人当童养媳,差点被人卖了。
朕在这宫里,吃好的穿好的,被人叫皇上,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那半块玉佩被他攥得发热,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疼得清醒。
“萧昭珩。”
“臣在。”
“把她接进宫来。
朕要见她。”
萧昭珩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臣有个请求。”
“说。”
“臣想先告诉她。好让她有个准备。
她这些年受了太多苦,忽然知道自己是公主,怕是会吓着。”他顿了顿,“臣想亲自跟她说。”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朕已经等了这么多年。
“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