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不行,我得去找那个贱人算账。”
胡大有抬头看她:“找谁?”
“还有谁?苏挽云!那个白眼狼!”张金花的声音尖利起来,“她杀了咱们闯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国公府门口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什么东西!”
胡大有没说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张金花见他不吭声,更来气了:“你哑巴了?儿子没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闹?”胡大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是国公府,你当是咱们村口?你闹一句,人家就能把你抓起来。”
“抓就抓!”张金花红着眼,“我死也要拉那个贱人垫背!”
胡大有又沉默了。
两人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往国公府的方向走。张金花走在前头,步子又急又重,像要去打仗。胡大有跟在后头,脚步拖沓,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走着走着,胡大有忽然开口:“也不知道小云现在长什么样了。”
张金花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好几年不见了,”胡大有没看她,自顾自地说,“当初她跑的时候才十几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如今是世子夫人了,想必养得好了。”
张金花的脸一下子变了。她盯着胡大有,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儿子都死了,你还有心思想那个狐狸精?”
胡大有皱了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张金花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你惦记她什么?惦记她那张脸?惦记她身子?”
“你小声点!”胡大有急了,伸手去拉她。
张金花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我凭什么小声?儿子没了,你倒惦记起那个害死他的贱人了!胡大有,你有没有良心?”
胡大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才压低声音道:“正因为儿子没了,我才想这些。你一把年纪了,还能生吗?”
张金花愣住了。
胡大有继续说:“小云是咱们养大的,跟女儿也没什么分别。她如今在国公府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欠咱们的,不该还吗?”
张金花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让她给我生个儿子,”胡大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养在国公府里,以后就是国公府的小公子,那得多大的出息?不比闯儿强?也算是报答了咱们的养育之恩。”
张金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想骂他不要脸,想骂他痴心妄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佩,想起胡闯那张脸,想起他从小到大的样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疯了。”她喃喃道。
“我没疯。”胡大有说,“你想想,咱们养了她十几年,她不该报答吗?她杀了咱们儿子,不该补偿吗?”
张金花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抱着玉佩,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半晌,她咬了咬牙。
“走,找她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张金花的步子没方才那么急了,胡大有的腰也没那么弯了。他们各怀心思,谁也没再说话。
走了一条街,又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有。张金花心里有些发毛,正要开口让胡大有走快些,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唔——!”
她拼命挣扎,却被人反剪了双手,一根绳子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旁边的胡大有也被人按住了,嘴里塞了块破布,呜呜地叫不出声。
两个黑衣人动作利落,捆人、堵嘴、装袋,一气呵成。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胡家夫妇就消失在了巷子里。
巷口,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墙上,看着手下把人抬上车,面无表情地吩咐:“带回去,关好了。大人要审。”
马车辘辘驶入夜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昭珂在府里等了好几天。
第一天,他坐在书房里,等着胡家夫妇去国公府闹事的消息。他让人盯紧了国公府门口,一有动静立刻回报。可等到天黑,什么消息都没有。
第二天,他又等了一天。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胡家夫妇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国公府门口风平浪静,苏挽云照常接送孩子,照常出入府邸,连脸色都没变过。
萧昭珂坐不住了。
他派了心腹去胡家夫妇住的客栈打听,掌柜的说那两口子几天前出去就没回来,房钱还没结呢。又让人去城西的树林里找那口枯井,打算把胡闯的尸首挖出来,留着当证据。那可是苏挽云杀人的铁证,有了这个,不怕她不低头。
心腹领命而去。
萧昭珂在书房里踱着步,越想越觉得不对。胡家夫妇能去哪儿?他们手里没钱,在京城又没有熟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除非……有人把他们藏起来了。
是谁?苏挽云?不可能。她一个内宅妇人,哪有这个本事?萧昭珩?
萧昭珂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眉头越皱越紧。
不会的。萧昭珩什么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苏挽云的底细,早就闹翻了,怎么可能还跟她同进同出?
可万一呢?
他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心腹回来了。
“二爷,那口枯井……属下带人去找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萧昭珂转过身:“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就是……”心腹咽了口唾沫,“干干净净的,连一滴血都没有。别说是尸首了,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萧昭珂的脸色沉了下来。
胡闯的尸首不见了。胡家夫妇也不见了。他手里什么证据都没了。
“再去找!”他一掌拍在桌上,“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心腹领命而去。
萧昭珂站在书房里,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拿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直皱眉。
不行,他得亲自去一趟。那口枯井他之前去看过,位置偏僻,知道的人不多。胡闯的尸首不可能自己长腿跑了,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他得去看看现场,说不定能找出什么线索。
萧昭珂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两个心腹,趁着夜色出了门。
城西十里外的杂木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萧昭珂打着火折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走。枯井就在林子中间,他上次来的时候记得很清楚。可这次走到跟前,他愣住了。
井口干干净净,连棵杂草都没有。他往下照了照,井底也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二爷,这……”
“闭嘴。”萧昭珂蹲在井边,仔细查看。井沿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绳子磨出来的。井口周围的土也有翻动过的痕迹,被人仔细踩平了,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萧昭珂站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盯上的猎物,可能已经被别人盯上了。
“走。”他转身往外走。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他猛地抬头——两道黑影从树上直扑下来,快得像两道闪电!
“有——”
他还没喊完,后颈就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两个黑衣人落地无声。一个解决掉萧昭珂带来的两个心腹,一个拎起萧昭珂,像拎小鸡似的,随手丢进了枯井里。
井底传来一声闷响,随即是压抑的呻吟。
黑衣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确认人没死,拍了拍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萧昭珂是被疼醒的。
他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后颈疼得像被人砍了一刀,动一下都费劲。他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他在井里。
那两个人把他扔进井里了。
“来人!”他张嘴喊,声音在井壁间回荡,嗡嗡的,传不出去。“来人!有人吗!”
没人应。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撑着井底,触到一片湿滑的泥。他缩回手,忽然觉得腿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凉凉的,滑滑的,从脚踝一路往上。
萧昭珂浑身僵住。
他低头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东西还在往上爬,已经过了膝盖。
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大腿内侧就传来一阵剧痛——像被针扎了,又像被火烧了。他惨叫一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滑腻腻的鳞片。
蛇从他手里溜走了,窸窸窣窣地消失在黑暗中。
萧昭珂瘫坐在井底,浑身发抖。剧痛从下身蔓延开来,像有人拿刀在剜他的肉。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只能抱着腿,蜷缩在井底,发出一声比一声低的呻吟。
萧昭珩的人守在林子外头,听着井里的动静,等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呻吟声没了。又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人探头往井里看——萧昭珂蜷缩在井底,脸色惨白,已经昏死过去了。
“差不多了吧?”一个低声问。
“差不多了。抬上来,送医馆。”
几个人下井,把人吊上来。萧昭珂的裤腿湿了一片,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有经验的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凑到领头的耳边说了几句。
领头的皱了皱眉,沉吟片刻,一挥手:“送医馆,其他的不用管。”
萧昭珂被送到医馆的时候,大夫掀开他裤腿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被毒蛇咬了。咬在……这地方。”
他指了指大腿根内侧,伤口已经发黑发紫,肿得老高。毒素蔓延开来,整个下身都青紫一片。
“能治吗?”送他来的人问。
大夫摇头:“晚了。毒性已经扩散,这地方又……就算是华佗再世,也保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开了几副解毒清热的药,又让人去熬。
萧昭珂是被疼醒的。他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房梁,闻见满屋的药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医馆里。
“二爷醒了!”旁边有人喊。
萧昭珂想坐起来,刚一动,下身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出来,可那股疼,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我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大夫走过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说!”萧昭珂吼了一声,牵动伤口,疼得脸都白了。
大夫叹了口气,低声道:“二爷被毒蛇咬了,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毒……伤了二爷的身子。今后……怕是不能再……”
他没说完,但萧昭珂已经听懂了。
不能人道。他这辈子都不能人道了。
萧昭珂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大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喊,想骂,想砸东西,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那股疼从下身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连呼吸都是碎的。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风。
大夫低下头,不敢看他。
萧昭珂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国公府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来报信的是萧昭珂身边的小厮,跪在崇恩院门口,哭得满脸是泪:“二爷在医馆,大夫说……说二爷以后都不能……”
萧昭珂的生母柳姨娘正喝茶,听完之后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不能什么?”她声音发颤。
小厮不敢抬头,只是哭。
柳姨娘当场晕了过去,被丫鬟掐着人中救醒,哭得死去活来。
萧昭珂的妻子方氏抱着孩子,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国公府派人去医馆把人抬回来。
萧昭珂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柳姨娘早就接到消息,眼睛已经哭肿了。
见到萧昭珂被抬回府,立刻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你怎么成了这样!哪个天杀的害了你!”
方氏站在一旁,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流。
屋里哭声一片,丫鬟婆子们也跟着抹泪。
萧昭珂躺在榻上,眼睛紧闭。
恨不得自己直接死在京郊那口枯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