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珩抱着萧弘熙进了屋,将他放在椅子上,抬眼看向苏挽云。
“抱歉。”他说,“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应该让你们饿了就先吃的。”
苏挽云闻言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儿,也不是很晚。
“而且熙儿下午也吃了些点心,也没觉得饿呢!”
很快,晚膳就在桌上摆好了。
今日晚膳与往日不同,没有荤腥,全是素菜。
皇觉寺的素斋是出了名的,连宫里的贵人们有时都会特意来尝。
青黛带着芷兰将最后两道菜摆好,便退到一旁侍立。
“沈大人也是有心里,安排的都是皇觉寺出名的斋菜。”萧昭珩说着拿起筷子,先给萧弘熙夹了一筷子菜。
萧弘熙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娘亲,这个好吃!”
萧昭珩闻言,顺势也给苏挽云夹了一筷子道:“你也尝尝,皇觉寺的素斋还是很有名的。
“而且这些菜,很多都是有典故的。”
“不如这道罗汉菜,便是用十八种素菜烩制而成,取十八罗汉之意。
“皇觉寺素斋中,这道菜最有名,若非提前预定,直接过来是很难吃到的。
“想必沈大人也是费了一番心思安排的。”
萧弘熙听得入神,追问道:“爹爹,十八罗汉是什么?”
“是佛祖座下的十八位尊者。”萧昭珩道,“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模样。”
萧弘熙眨眨眼睛,又指着另一盘菜:“那这个呢?这个是什么?”
萧昭珩看向那盘菜——豆腐、香菇、笋片、面筋烩在一处,汤汁浓郁,色泽金黄。
“这是‘金齑玉脍’。”他说,“用豆腐和面筋为主料,配上冬菇冬笋。金齑指这金黄的汤汁,玉脍指这白玉般的豆腐。相传是当年一位高僧创制的,说这菜‘色如金玉,味胜荤腥’。”
萧弘熙听得津津有味,饭都顾不得吃了,又指着桌上的另一道菜:“那个呢?那个像莲花的!”
那是一道蒸菜,用豆腐皮包裹着各种素馅,做成莲花形状,摆在盘中,浇着透明的芡汁,确实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那是‘莲池海会’。”萧昭珩道,“豆腐皮作花瓣,里面包的是香菇、笋丁、荸荠、豆腐干。取莲池海会之意,喻佛法无边,众生皆可渡。”
萧弘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桌上的一碗汤问:“那这道呢?”
苏挽云见萧弘熙问起来没完了,开口打断道:“熙儿,好好吃饭,别问了,爹爹也要吃饭的。”
“无妨,小孩子嘛,都是好奇的。”萧昭珩道,“这是‘雪霁羹’,用鲜笋尖和鲜蕈做的。雪霁指雪后初晴,这汤清亮如雪后初霁的天空,故得此名。
“这道羹还有个说法。相传当年建文帝来寺里进香,主持就做了这道羹。建文帝问为何叫雪霁,主持说,‘雪霁天晴,万象更新’,是祝他国泰民安的意思。
“好了,都讲完了,咱们好好吃饭吧!”
萧弘熙这才回过神来,埋头扒了几口饭,又忍不住抬头问:“爹爹怎么知道这么多?”
萧昭珩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些典故,这些来历,这些与宫中贵人相关的往事——他应该“不知道”才对。他应该只是个失忆的人,不记得前尘往事,不知道这些与皇觉寺有关的掌故。
他下意识抬眸,看向对面的苏挽云。
可她并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筷子悬在半空,目光落在面前的碗里,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萧弘熙碗里已经空了,她却没有察觉,筷子就那么停着,一动不动。
萧昭珩看着她,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
她在想什么?在想他方才那些话?在怀疑什么?
“娘亲?”萧弘熙也发现了不对,扯了扯苏挽云的袖子,“你让我和爹爹吃饭,你自己也吃呀!”
苏挽云猛然回神,连忙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回答的前言不搭后语道:“好,熙儿多吃些。”
萧昭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移开,继续吃饭。
用过晚膳,时辰已经不早了,苏挽云带着萧弘熙洗漱,将他抱到屋里换药。
拆开裹在脚踝上的细白布,发现原本红肿的地方消了许多,苏挽云这才松了口气。
“不愧是京城闻名的章济仁大夫,这药膏起效真快。”
萧昭珩上前,轻握着萧弘熙的小脚丫小心动了一下问:“还疼么?”
萧弘熙本来都怕得把眼睛闭上了。
但是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立刻高兴起来,晃着小脚丫道:“爹爹,真的好像不怎么疼了!”
苏挽云立刻按住他道:“不疼了也不能乱动,章大夫说了,至少要养七天才能活动。”
药换完了,苏挽云重新给萧弘熙包好脚踝,让青黛留在房中陪着他,自己则走出内室。
苏挽云正在洗去手上沾的膏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萧昭珩的声音。
“你今日怎么了?”萧昭珩问完停顿了片刻,又解释道,“看你晚膳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熙儿让你给他夹菜,你都没听到。”
“多谢世子爷关心,妾身没事。”苏挽云手一顿,紧接着继续在盆中搓洗,“只是担心熙儿的脚伤,守了他一下午,到了晚上便有些犯困罢了。”
萧昭珩感受到了她的遮掩,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有事,”他沉声道,“可以找我,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苏挽云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萧昭珩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感激?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太快了,快到看不清。
“多谢爷。”她垂下眼,轻声道,“我知道了。”
她转身,推开内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萧昭珩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眉头拧得死紧。
石屹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低声道:“大人,夫人那边……要不要属下去查查?”
萧昭珩沉默半晌,最终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说,“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