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芸的第二封信是在一个月圆之夜到的。

    

    信鸽还是那只银白色的，落在少婈的窗台上，咕咕叫了两声。少婈解下竹筒，取出信纸，在月光下展开。

    

    “少婈：离榖已经知道你的事了。他在龙庭发了很大的火，把浅霜从云梦泽叫了回去，还派人去了桃止山附近打探消息。你要小心。另外，我打听到一个消息——龙族中有一个古老的预言，说‘青鳞现，天下变’。离榖之所以这么怕你，不只是因为你是樗徽的女儿，还因为你是青鳞。在龙族，青鳞是天命所归。你父亲是青鳞，你也是。离榖不是，所以他怕。织芸。”

    

    少婈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玄珀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金黄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

    

    “青鳞现，天下变。”少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看来我的命还挺重。”

    

    玄珀低吼了一声，像是在说“那当然”。

    

    少婈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大，很圆，像一面银盘。月光洒在桃止山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闪闪发光。她想起在龙冢里看到的父亲，想起在秘境中消散的母亲，想起那些为了护她而死的先神们。他们都在看着她。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离榖。”她轻声说，“你等着。我会去找你的。”

    

    龙庭，沧澜殿。

    

    离榖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浅霜跪在殿下，低着头，不敢看他。她刚从云梦泽被召回来，还不知道父君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你失败了。”离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让你去杀一个人，你都杀不了。我养你有什么用？”

    

    浅霜的身体在发抖，可她不敢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那条蛟龙已经得到了白虎神君的传承，还从西荒带回来一只白虎。”离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很快就会回来，回来夺我的王位！”

    

    浅霜抬起头，看着父君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嫉妒。

    

    “父君，我……”她想说“我再去一次”，可话还没说完，就被离榖打断了。

    

    “不用了。你去了也是送死。”离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我会亲自去会会她。”

    

    浅霜愣住了。“父君，您要亲自去桃止山？”

    

    离榖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浅霜不敢再问，站起来，低着头，退出了沧澜殿。

    

    殿外，月光很亮。浅霜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想起那个在长安城遇到的建业王魏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你父君把你当棋子”。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她摸了摸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是少婈给她的那枚“风”字佩的替代品，她不知道那枚玉佩去了哪里，可她记得那个姓风的姑娘。那个姑娘说：“小魏岐，好好长大。”

    

    魏岐长大了。可她呢？她长大了吗？她还是那个被父君呼来喝去的浅霜公主，还是那个得不到父君宠爱的女儿。

    

    她忽然想离开龙庭，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可她能去哪里？她不知道。

    

    浅霜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她的腿都站麻了。然后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寝宫。

    

    苌陌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少婈在桃止山上也收到了另一个消息——来自冥王璞允。

    

    冥王是亲自来的，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穿着一身玄色官袍，头上戴着九旒冕冠。他走进观星斋的时候，鬼帝正在下棋，一个人，左手对右手。

    

    “兄长。”冥王在他对面坐下，“我有事跟你说。”

    

    鬼帝放下棋子，看着他。“说。”

    

    “离榖最近在龙庭频繁调动禁卫，还派人去了上界，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冥王说，“我怀疑他是在联络上界的神官，想给你扣帽子。”

    

    鬼帝沉默了片刻。“他不敢。上界的人不是傻子，不会被他当枪使。”

    

    “可如果他拿出什么证据呢？比如——你私藏叛神玄武？”

    

    鬼帝的眉头皱了一下。玄武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可离榖知道。离榖一直在找机会对付他，如果让他找到玄武的踪迹，后果不堪设想。

    

    “玄武现在在哪里？”冥王问。

    

    “在我安排的地方，很安全。”鬼帝说，“离榖找不到他。”

    

    冥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鬼帝做事有分寸，不会拿整个鬼界去冒险。

    

    “还有一件事。”冥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指着一页，“你看这个。”

    

    鬼帝凑过去看，看到了一行字——“东澧，龙族，历劫未竟，魂魄归西荒。”

    

    “东澧？”鬼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是谁？”

    

    冥王摇了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是龙族的人，历劫未竟，魂魄不在六道轮回录上。这样的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

    

    “要么是还在等。”鬼帝接过话。

    

    冥王点了点头。

    

    鬼帝沉默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还给冥王。“这件事，不要告诉少婈。”

    

    “为什么？”

    

    “她已经有太多事要操心了。等该她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冥王看着鬼帝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什么。他没有再问，站起来，告辞离去。

    

    鬼帝独自坐在观星斋里，望着窗外的月亮。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少婈刚来桃止山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小的婴儿，蜷在他怀里，睡得香甜。他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可他答应过青池，会好好照顾她。

    

    现在她长大了，要面对的事也多了。他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那些她挡不住的风雨。

    

    远处，桃林深处，传来一声虎啸。那是玄珀在月光下奔跑，白色的身影在桃林中穿梭，像一道闪电。

    

    鬼帝听着那啸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丫头，你养了一个好伙伴。”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