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空气,比外面的天色还沉。
烛火摇曳,把十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慕北枫进入落星秘境后,不久也闭关,把宗主之位甩给了叶小白,想拒绝,大部分白虎宗的弟子都不同意,叶小白只能先做着,后面再让给别人。
叶小白坐在主位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背挺得笔直。
他没绕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要走一趟。”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去哪?”
“找药引。不找到‘幻心紫莲’,我这元婴冲不过去,白虎宗就没有一点报仇希望!”
底下瞬间炸了锅。
“宗主,您这一走,宗门怎么办?”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散修,叫赵三炮,以前是个独狼,加入白虎宗才半年。
他眼神飘忽,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了储物袋的口子,“三宗那帮疯狗正盯着咱们呢,您不在,谁镇得住场子?”
“就是啊,”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老者附和,眼皮耷拉着,遮不住眼底的算计,“落星秘境虽好,可毕竟不是铁桶。万一……我是说万一,您有个闪失,咱们这几百号人,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有人带头,心思就活泛了。
几个新加入的头领互相交换着眼神,那是种只有惊弓之鸟才懂的眼神:跑?还是留?
要是叶小白回不来,手里的资源是不是该先“保管”起来?甚至,趁乱卷点东西溜之大吉?
这种情绪像瘟疫,在狭小的厅堂里蔓延。
白煞坐在叶小白身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虎爪按在扶手上,木屑簌簌往下掉。他刚要发怒,却被叶小白抬手拦住。
叶小白笑了。
笑得有点冷。
“赵长老担心三宗?”
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往桌上一丢。
骨碌碌。
瓷瓶滚到赵三炮面前。
“这是‘爆灵丹’。一共三百枚,够全宗上下每人分一颗。一旦遇敌,捏碎它,半个时辰内,筑基也能爆出结丹的威力,结丹能硬撼元婴。”
赵三炮一愣,伸手拿起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
轰!
一股狂暴的灵力气息直冲脑门,呛得他连连咳嗽,眼里却放出光来。
“这……这手笔……”
“不够?”叶小白又拍了拍手。
嗡——
大厅四周的墙壁忽然亮起无数符文。
那些符文不再是单纯的人族阵法,而是交织着妖族的血色纹路,隐隐有虎啸龙吟之声。地面微微震动,一股厚重的威压笼罩全场。
“护宗大阵,我已融合了白虎一族的‘煞气’。只要我不死,哪怕元婴老怪来了,也得崩掉几颗牙才能啃进来。”
叶小白身子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刀子刮过骨头。
“现在,还有人觉得我走了,宗门就完了吗?”
没人敢接话。赵三炮手里的瓷瓶攥得更紧了,刚才那点小心思,被这实打实的底气砸得粉碎。
但这还不够。
人心这东西,光靠怕是不行的,得贪。
叶小白靠回椅背,语气忽然放缓,像是在拉家常:
“这次出去,凶险万分。我不敢打包票一定能回来。”
底下刚放松的气氛又紧绷起来。
“但是,”叶小白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若我叶小白命大,侥幸碎了金丹,成了元婴老祖……”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音调。
“届时,每位在座的结丹期长老,我亲手炼一枚‘延寿丹’。”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延寿丹!
那是能多活五十年的宝贝!对于卡在瓶颈、寿元将尽的老怪来说,这玩意儿比命还重要!
赵三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刚才还想卷款跑路的心思,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宗主!”赵三炮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您放心去!家里要有半只苍蝇飞进来,我赵三炮把它腿都打断!”
“对!我们誓死守护宗门!”
“谁敢动白虎宗一根草,老子跟他拼命!”
刚才还各怀鬼胎的一群人,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指天发誓。
叶小白看着这群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人,心里嗤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好。既然如此,防守之事,交由白煞统领。苏媚,你负责情报网,一旦外界有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遵命!”
“袁刚,你带一队精锐,配合白煞巡查。”
“得令!”
安排妥当,叶小白起身。
“我只带三个人。多了,目标大,反而累赘。”
他看向白煞、苏媚和袁刚。
“走吧。”
……
落星秘境入口。
雾气弥漫。
四人影影绰绰,早已换了装束。
叶小白一身灰扑扑的长衫,腰间挂着个破旧的药篓,像个随处可见的落魄散修丹师。
白煞缩小了身形,变成了一只体型如牛犊般的黑色巨犬,毛发杂乱,遮住了一双虎目,看起来憨傻又凶狠。
苏媚易容成了个满脸麻子的中年妇人,背着个大包裹。
袁刚则干脆扮作个挑夫,扛着一根黑铁棍,沉默寡言。
“记住,出了这道门,咱们就不是白虎宗的人了。”叶小白压低声音,鼻尖微微抽动,“这里是百万大山,弱肉强食,谁露馅谁死。”
“明白。”
四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阵法缺口,身影融入茫茫山林。
越往南走,光线越暗。
这里的树长得歪七扭八,树皮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空气中那股子味道越来越浓。
腐臭。
腥甜。
还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感,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
万妖埋骨地。
名字不是白叫的。
脚下偶尔踩到的不是泥土,而是酥软的白骨渣子。咔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小心。”苏媚低喝一声,手中折扇已然扣住几枚暗器。
前方是一片乱石岗,灰雾缭绕,根本看不清路。
“老大,往哪走?”袁刚握紧了铁棍,肌肉绷得像石头,“这鬼地方,连个鸟叫声都没有。”
白煞趴在地上,鼻子贴地嗅了嗅,随即烦躁地甩了甩头:“不行,气味太杂了。全是血腥味和怨气,什么都闻不出来。”
确实。
这里的煞气太重,干扰了所有的感知。
再往前走,空间都有些扭曲。隐约可见几道黑色的裂缝悬浮在半空,像是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别动。”
叶小白忽然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胸腔起伏,肺部像是一个精密的过滤器,将那些浑浊的废气一一剔除。
他在找。
找那一丝藏在死亡气息背后的“生”。
一秒。
两秒。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忽然,叶小白的鼻翼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左边。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狐狸骚味,混杂着某种甜腻的香气。那是幻阵的味道,专门引诱贪婪之人踏入死地。
右边。
很淡。
淡得像是错觉。
但在叶小白的嗅觉世界里,那是一缕清冷的幽香,带着冰雪的气息,穿透了层层腐朽,直抵灵魂。
幻心紫莲。
就在右边!
叶小白睁开眼,眸中清明一片。
他抬手指了指左边那片看似平坦的草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那边,走过去,咱们四个都得变成肥料。”
又指了指右边那道布满荆棘、看似绝路的悬崖缝隙。
“走那边。”
“可是老大,那边看着像死路啊……”袁刚挠挠头。
“信我。”
叶小白迈步向前,脚步轻快,像是走在自家后花园。
“左边是腐烂的狐狸骚味,骗人的。右边……”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微弱的香气,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色。
“有莲花香。那是活路。”
四人紧随其后,刚刚踏过那道悬崖缝隙。
身后,左边的草地突然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传出阵阵凄厉的鬼哭声。
若是刚才走错一步……
苏媚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看向叶小白的背影,眼神彻底变了。
“走吧,”叶小白头也没回,声音在风中飘散,“好戏,才刚开始。”
而在他们前方更深处,几道隐晦的神识,正如同毒蛇般,悄然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