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宫，讲武殿。
殿内气氛森严，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
李世民再次召集了所有核心将领，以及房玄龄、杜如晦等重臣。
这一次，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半月前的焦躁与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和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满溢出来的、灼热的期待。
这半个月来，天工院每日一封的绝密军报，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滋养帝王的心神。
神箭营的训练进度，寡妇制造者的生产速度，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手握绝世好牌的赌徒，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对手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诸位爱卿，今日召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对西域战事的最新看法。”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一场秋日围猎。
众将领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犯嘀咕。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忘了半个月前，是谁在朝堂上咆哮如雷，嫌他们动作慢如龟爬的吗？
军神李靖作为代表，稳步出列，经过深思熟虑后，沉声回答：
“回陛下，臣等连日推演，已制定出三套作战方案。”
“其一，为万全之策。以空间换时间，固守金城、武威一线，构筑钢铁防线，待主力大军集结后，再行雷霆反攻，预计耗时一年，可毕全功。”
“其二，为奇袭之策。抽调三万精锐骑兵，效仿霍骠骑故事，绕道漠北，千里奔袭敌军后路，与正面大军形成夹击之势。此策风险极大，一旦失败，我军精锐将全军覆没。”
“其三……”
“行了。”
李世民极为不耐烦地一挥龙袖，直接打断了李靖的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这些方案，朕都看过了。总结起来就八个字：耗时耗力，陈腐不堪！”
轰！
这八个字，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殿内所有武将的脸上。
李靖和一众将领顿时面色涨红，尴尬得无地自容。
被皇帝当面斥责陈腐不堪，这对于任何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来说，都是莫大的羞辱！
可他们偏偏无法反驳，因为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的底气，来源于某种他们尚不知晓的恐怖力量。
“陛下，那依您之见，此战该当如何？”
房玄龄察言观色，立刻开口，为将领们解围。
“问得好！”
李世民精神一振，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兴奋地拍了拍手，像个急于炫耀的孩子。
“来人，把朕的新玩具，给诸位爱卿亮亮相！”
话音刚落，讲武殿沉重的侧门，在嘎吱的呻吟中缓缓打开。
在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中，太子李承乾，竟亲自推着一个盖着巨大红布的物体，与程处默一左一右，吃力地走了进来。
那物体甫一出现，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煤炭、滚油与钢铁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沉重得让所有人都感到胸口发闷。
它比上次那台大唐一式还要庞大，轮廓也更加狰狞。
仅仅是从红布下摆处露出的四个比人头还大的巨大铁轮，就足以让人想象它那骇人的分量。
“这……这又是什么怪物？”
程咬金伸长了脖子，使劲嗅着空气中那股陌生的味道，好奇地打量着。
“看着像个四轮大车，可前面也没牛没马，难不成要靠太子殿下亲自推到玉门关去？”
尉迟恭则是死死地盯着那红布的轮廓，双眼微眯。
他隐约看到了熟悉的枪管形状，但似乎……是双倍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背脊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李世民看着众臣那副好奇又茫然的样子，心中得意非凡。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这些用血肉和筋骨铸就功勋的老将们知道，时代，变了！
战争，将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那套诗与远方！
“安儿，还是你来给他们介绍吧。”
李世民笑着看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六岁少年。
李安点了点头，缓步上前，在那万众瞩目的巨大红布前站定。
然后，猛地伸手，一把将其扯下！
呼——！
当红布如飞鸟般滑落，那台初代蒸汽突击车的狰狞全貌，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时。
整个讲武殿，再次陷入了比死亡还要深沉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挤出来，呼吸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夺！
这……这是何等凶残、何等丑陋、何等美丽的钢铁巨兽！
它有着一个由粗大钢梁铆接而成的坚固底盘，四个巨大的铁轮闪烁着冰冷无情的光泽。
在底盘之上，是一个简陋却充满力量感的锅炉和蒸汽机结构，无数黄铜管道和钢铁阀门如巨兽的筋络般交错纵横，充满了原始而野蛮的工业美感。
而在最上方，是一个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炮台。
炮台上，竟并排安装着两台大唐一式！
整整十二根黑洞洞的枪管，如同地狱三头犬睁开的十二只眼睛，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气息！
“把……把神器……装在了……车上？”
李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嘶哑得如同破锣。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又一次被这六岁的孩童，用最粗暴的方式，按在地上，狠狠地碾碎了。
如果说大唐一式是颠覆了战争规则。
那眼前这个会自己跑的双联装杀戮机器，就是彻底碾碎了他们身为凡人的全部想象力！
“陛下……此物……它……它能自己动？”
杜如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何止是能自己动！”
李世民仰天狂笑，他冲到突击车旁，像一个国王在巡视自己最强大的巨龙。
“承乾，给他们演示一下！让这些老家伙们，开开眼！”
“是，父皇！”
李承乾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应了一声，熟练地拧开锅炉阀门，猛地拉下了身前的操纵杆。
呜——！
一声低沉悠长的汽笛声，如同远古凶兽苏醒时的咆哮，猛然响起。
紧接着，是蒸汽机活塞开始运动的“哐哧、哐哧”声，带动着粗大的链条和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啦”巨响。
在所有人震惊到麻木、恐惧到呆滞的目光中，这台重达数千斤的钢铁巨兽，竟然真的……缓缓地动了起来！
它在平整的讲武殿地砖上，不快不慢地行驶了一圈，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大殿中央。
巨大的铁轮碾过坚硬的地砖，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声音，像是直接踩在每一个人的心脏瓣膜上。
“看到了吗？！”
李世民张开双臂，意气风发，状若疯魔！
“这就是朕的，大唐铁骑！”
“有了它，我们还需要那慢吞吞的运粮队吗？”
“还需要征发数十万民夫，耗时数月才能抵达前线吗？！”
“神箭营，将自己带着武器，自己拖着弹药，像一把烧红的、无人可挡的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
“朕给你们的作战方案，只有四个字！”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吞食天地的霸气。
“千里奔袭！”
“朕要神箭营，在一个月之内，抵达玉门关！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那二十万联军，给朕碾成齑粉！”
“朕不但要收复玉门关，朕还要一路碾过去！”
“把高昌、焉耆、龟兹，那些所有敢于背叛朕的国家，一个一个，全都给朕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朕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而这！”
李世民一掌狠狠拍在冰冷的突击车装甲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嘶吼道：“就是朕征服之路的……先锋！”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只剩下皇帝那疯狂而霸道的宣言，和眼前这台预示着血与火、死亡与毁灭的钢铁巨兽。
他们知道，一个全新的，属于钢铁与蒸汽的战争时代，已经无可阻挡地，如同出闸的洪水猛兽，咆哮着，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