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
长安,朱雀门城楼。
烈日当空,毒辣得没有一丝云彩。
天空仿佛一块巨大的、烧到熔化的琉璃,覆盖在天穹之上。
空气被炙烤得扭曲,远处的宫殿屋檐都在视野中微微晃动。
脚下的金砖更是烫得能烤熟肉。
城楼下,百万民众汇成的海洋,散发着汗水、尘土与焦躁混合的浓重气息。
城楼之上,李世民身穿一身反射着刺目金光的锁子甲,外罩一件赤红色的披风,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战神降临。
他没有坐。
只是双手扶着滚烫的城垛,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盯着南方。
那里,是热浪中显得有些模糊的秦岭山脉。
一滴汗珠从他的鬓角滑落,沿着坚毅的脸部轮廓,最终滴落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金属甲片上。
瞬间蒸发,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滋啦”声。
他的身后,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等一众心腹重臣,皆是屏息凝神,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再往后,则是被“请”来观礼的上百名朝中官员和世家代表。
孔颖达也在其中。
他此刻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厚重的朝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那万里无云的晴空,心中既有一丝病态的窃喜,又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无边恐惧。
城楼之下,朱雀大街之上,乃至整个长安城,早已是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上百万双眼睛,都汇聚在这座巍峨的城楼之上,等待着那个决定大唐国运,也决定他们自己命运的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如同在滚烫的铁板上煎熬。
午时已至。
天空,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干净到残忍的蔚蓝。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骚动。
“怎么还没动静?不会是……不行吧?”
“看这天色,别说下雨了,连个打雷的兆头都没有啊!怕不是在诓骗我等!”
孔颖达听到这些议论声,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恶毒火苗。
李世民依旧面无表情。
但那紧紧抓住城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寸寸泛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就在这时。
远方的天际线尽头,秦岭山脉的方向。
突然,毫无任何征兆地,亮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光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刹那之间,无数个光点,如同沉睡千年的星辰被瞬间唤醒,从那条连绵的山脉之上,骤然亮起!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九幽地府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声,隔着遥远的距离,滚滚而来!
**轰隆隆——!**
那不是一声,而是成百上千声巨响,在同一瞬间,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耳膜、震碎心脏的毁灭性音浪!
城楼上名贵的琉璃瓦嗡嗡作响,坚实的城墙仿佛都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微微颤抖!
紧接着,一幕让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都终身难忘,足以在后半生的每一个噩梦中反复出现的景象,发生了!
只见那数百个光点,猛地拖拽出一条条长长的,橘红色的炽热尾焰!
如同数百条被彻底激怒的太古火龙,挣脱了大地亿万年的束缚!
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决绝到疯狂的姿态,咆哮着,怒吼着,撕裂了空气!
悍然向着那片高高在上的蔚蓝天穹,发起了自杀式的集团冲锋!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天爷啊!是天火!是流星逆行攻打天宫!”
“妖法!这一定是妖法!是毁天灭地的妖法啊!”
城楼之下,上百万的百姓,彻底被眼前这堪比神话史诗,却又比神话更狂暴、更真实的壮观景象,给吓傻了。
他们惊恐地尖叫着,哭喊着。
更有甚者,已经当场屎尿齐流,瘫软在地,向着天空疯狂地磕头,祈求神明宽恕。
城楼之上,也是一片死寂。
那些养尊处优、满腹经纶的文臣和世家代表们,何曾见过如此狂暴、如此野蛮、如此不讲道理的景象!
他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乃至数十年寒窗苦读建立起来的圣人道理,正在被那数百条逆天而上的火龙,冲击得支离破碎!
孔颖达更是“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双目圆瞪,瞳孔涣散,口中喃喃自语:“疯了……都疯了……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只有李世民,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眼中迸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如同高炉铁水般炽热的狂热光芒!
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天火。
那是他大唐的钢铁怒吼!
是李安,是格物之学,向这片漠然的天地,发出的最狂妄、最骄傲的战书!
数百条火龙,在空中划出优美的,致命的弧线。
最终,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它们飞抵了万丈高空,在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
然后。
爆炸!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片绚烂的,如同神明在天国花园里点燃的盛大烟花,在高空中接二连三地,无声绽放!
银白色的神圣粉末,如同仙女散花,被均匀地播撒在那片常人永远无法企及的空域。
做完这一切,火龙们耗尽了所有的力量,悄然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空,再次恢复了平静。
依旧是万里无云。
依旧是烈日当空。
仿佛刚刚那场毁天灭地般的百龙升天,只是一场震撼人心的集体性幻觉。
死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震撼过后,是更深沉、更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就……结束了?
雨呢?
说好的倾盆大雨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瘫坐在地上的孔颖达,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状若疯癫的狂笑,笑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他挣扎着,用手指着面无表情的李世民,声音尖利刺耳。
“虚张声势!原来只是虚张声势!”
“故弄玄虚的烟花罢了!中看不中用的玩意!”
“李世民!你输了!你输得一败涂地!你输掉了你的江山!输掉了一切!”
他笑得几乎要抽搐过去,仿佛已经看到了李世民下罪己诏,李安被绑上刑场千刀万剐的画面。
骚动,如同瘟疫,在城下的人群中剧烈蔓延开来。
“搞了半天,就是放个炮仗听个响啊?”
“我还以为真有什么通天神通呢……白激动了。”
“看来,皇帝这次,是真的玩脱了,要成为千古笑柄了。”
质疑声,嘲笑声,失望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就连房玄龄等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忧色。
他们齐齐望向李世民,嘴唇蠕动,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而李世民,依旧站在那里。
如同一尊亘古不化的雕塑,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南方。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和失望。
反而,是一种近乎于偏执的,对那个少年神一般的,绝对的信任。
他在等。
等风来,等云起。
等那个少年,亲手为他,也为这大唐,揭晓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