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一下,整个长安城,就如同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凉水。
彻底炸了!
皇帝要和老天爷打赌!
这个消息,像一场燎原的野火,在一天之内,就传遍了关中的每一个角落。
烧得每个人都心神不宁。
“疯了!陛下绝对是疯了!”
城南的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都忘了拍,瞪圆了眼睛。
“三天之内,让整个八百里秦川普降甘霖?”
“这……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天上的真龙王爷!”
“嘘!小声点!”
邻桌的行商连忙制止,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忘了上次祭天大典上的玄女娘娘了吗?还有那能从地底下抽出万顷碧波的钢铁龙王?”
“我赌一贯钱,咱们的陛下,和那个神仙一样的小祭酒,一定能成!”
更多的人,则是抱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狂热心态,从四面八方涌向长安。
他们准备亲眼见证这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一刻。
一时间,整个关中地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混杂着期待、紧张、狂热与不安的氛围之中。
而那些躲在阴暗府邸里,散布谣言的世家大族,则彻底傻眼了。
太原王氏的别院内。
一声脆响,名贵的建盏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族老王裕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指着报信的管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路边挖了个小坑,想绊倒巨人的顽童。
结果,巨人根本没看脚下的坑,而是直接开来了一台他们闻所未闻的蒸汽压路机。
对方根本不跟你玩什么躲闪腾挪。
只是一脚油门,就要用最蛮横的姿态,连你带坑,连同你家祖坟,一起碾成齑粉!
现在,他们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只能躲在死寂如坟墓的府邸里,用最恶毒的心思,诅咒着,祈祷着。
祈祷三天之后,依旧是万里无云,烈日当空。
祈祷那个疯子皇帝李世民,输掉这场史无前例的惊天豪赌!
最好是被天雷劈死在朱雀门上!
……
两天时间,在无数人的煎熬等待中,转瞬即逝。
蓝田,天工院。
后山,一处新开辟出来的秘密基地,被玄甲军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这里,便是龙王爷计划的总指挥部,和代号烛龙的主发射阵地。
铁锈色的暮光下,李安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十米木制高台上。
他手中拿着一个系统出品的,黄铜镜身的单筒望远镜,面色凝重地观察着远方秦岭上空那肉眼看不见的稀薄云气。
高台之下,五十座经过精密改良的钢铁发射架,如同沉默的钢铁哨兵,以四十五度角,狰狞地斜指苍穹。
每一座发射架上,都稳稳地搭载着一枚长达一丈,通体涂着哑光黑漆的雷公电母二号火箭弹。
它们那由冷锻工艺打造的箭体,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充满了足以撕裂天穹的肃杀之气。
数百名士兵和工匠,正在紧张有序地做着最后的检查和调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石、机油与金属混合而成的独特味道,闻之令人心跳加速。
“小先生,所有阵地,全部准备就绪!”
太子李承乾快步跑上高台。
他的脸上满是征尘与汗水冲刷出的道道沟壑,嘴唇干裂起皮,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两天,他几乎没有合眼,亲自押运,带着数千人的运输队,冒着酷暑,翻山越岭,将五百枚火箭和相应设备,分发到了预定的十个发射阵地。
他感觉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但精神却处在前所未有的巅峰。
“斥候营那边,有消息了吗?”
李安放下望远镜,沉声问道。
那才是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眼睛。
“半刻钟前刚传来最新的旗语信号!”
李承乾展开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各种符号。
“程处默的青龙一号热气球,目前位于秦岭主峰上空三千尺高度!”
“据旗语回报,高空风向稳定,为西南风,风速三级。”
“一切,尽在您的预料之中!”
“最关键的是,”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空气湿度,已经达到了……临界值!”
这意味着,李安的预测,分毫不差!
那股看不见、摸不着,决定着关中数百万人生死的暖湿气流,已经如约而至!
进入了他们的伏击圈!
万事俱备,只欠点火!
“很好。”
李安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着下方那些即将腾空而起的钢铁神龙,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他拍了拍李承乾因为过度劳累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去吧,到你的指挥位置上去。”
“记住,这不是祭祀,不是祈祷。”
“这是一场精密的,需要分秒不差的,跨越数百里的协同作战!”
“我们的敌人,是概率,是物理规则,是那该死的老天爷!”
“用你们手中的数据和纪律,去战胜它!”
“是!”
李承乾重重地点头,眼眶微红,转身大步走下高台。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太子。
他将是大唐的钢铁脊梁,是全世界第一支气象战争部队的,最高指挥官!
夜,渐渐深了。
李安没有休息。
他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之上,仰望着那片看似平静的璀璨星河。
说实话,他也有点紧张。
尽管所有的理论计算和前期勘测,都将成功的概率指向了百分之九十九。
但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进行如此大规模的人工天气干预。
任何一个阵地的发射出现微小偏差,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连锁反应。
而失败的后果……
是李世民皇权信誉的崩塌,是格物学被打成妖术,是他自己,身败名裂。
他只能相信自己,相信科学,相信天工院这台已经为他运转到极限的战争机器。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李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除了那个憨憨,没人敢在这种决战前夜,来打扰他。
“大哥,俺给你送夜宵来了。”
程处默提着一个食盒,憨笑着走了上来。
食盒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上面还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
李安确实有些饿了。
他接过面碗,也不嫌烫,坐在台阶上,呼啦啦地就吃了起来。
热乎乎的面条滑下食道,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抚平了心中最后一丝波澜。
程处默在他旁边坐下,像一尊铁塔,挠了挠头,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
“大哥,俺……俺就是想问问。”
“今天俺坐着那热气球,飞到了天上。乖乖,那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俺往下看,咱天工院就跟个蚂蚁窝一样大。”
“俺往上看,那天,蓝得吓人,干净得连一根鸟毛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迷茫与敬畏。
“明天,真的……能下雨吗?”
李安三两口吃完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将碗放下,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看着程处默那张写满了担忧与困惑的憨厚脸庞,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这个铁塔般壮汉坚实的肩膀,用一种云淡风轻却又霸道无匹的语气说道:
“放心吧。”
“有没有云,不重要。”
“我说能下,它就必须下。”
他站起身,迎着猎猎作响的夜风,遥望着长安的方向。
声音不大,却仿佛能让满天神佛都为之侧耳。
“龙王爷来了,也拦不住。”
“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