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
殿内所有人都被封存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压抑,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每一个人的胸腔。
殿外,烈日当空。
殿内,却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阴气。
就连博山炉中升腾的龙涎香,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腐朽的味道。
龙椅之上,李世民面沉如水。
他深邃的龙目中,看不出半分波澜。
唯有那根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龙案。
笃…笃…笃…
声音不大,起初平稳而缓慢。
但随着下方奏对的进行,那敲击的节奏,正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
每一下,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文武百官的心头。
就在刚刚。
御史台的数名言官,联合了国子监的一帮老臣,集体上奏。
奏疏的内容,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惊人的一致。
弹劾格物院祭酒李安!
说他以妖术惑乱天下,强抽大地龙脉,动摇国之根本!
致使关中多地出现地陷之兆,民心惶恐,怨声载道!
请求陛下,立刻下旨!
将妖童李安明正典刑!
捣毁天工院那座藏污纳垢的妖巢!
以平地怒,以安民心!
为首的,正是当朝大儒,国子监司业,孔颖达。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此刻正以头抢地,跪在大殿中央。
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仿佛字字泣血。
“陛下啊!老臣听闻,就在昨夜,泾阳县三里屯,大地无故塌陷三尺,生生压垮了两间民房啊!”
“蓝田县王家坡,一口养活了三代人的百年古井,一夜之间,井水干涸见底,连一丝水汽都寻不见了!”
“这都是那妖童李安,倒行逆施,用那钢铁妖物强抽龙脉,引来的天谴啊!陛下!”
“长此以往,我八百里秦川之沃土,将化作赤地千里之死域!”
“我大唐百年基业,危在旦夕!陛下!”
他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悲天悯人的凄厉,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分崩离析的惨状。
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请陛下,万勿再受那妖童蛊惑,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啊!”
他身后,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官员。
丝绸朝服摩擦地面,发出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这些人,大多都和五姓七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不敢再提粮食。
不敢再用经济手段,去正面硬撼皇帝那不讲道理的雷霆手段。
于是,他们换了一种更阴险,也更致命的方式。
他们用天谴,用民意。
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千年的、根深蒂固的恐惧,来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
企图将李世民和他的工业化美梦,一同勒死。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下方这群声情并茂、仿佛为国为民的“忠臣”。
藏在龙袍下的手掌,早已攥得骨节发白。
心中杀机,如钱塘江潮般翻涌。
地陷?古井干涸?
这些下三滥的鬼蜮伎俩,他派出的百骑司一夜之间就能查得水落石出。
全都是某些人自导自演、收买泼皮无赖上演的闹剧。
但他不能说。
因为说了,百姓不信。
在这个时代,天谴和鬼神之说,对普通人的杀伤力,是降维打击,是无解的阳谋。
他可以一怒之下,将眼前这些进谗言的臣子全部拖出去砍了。
但他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强行镇压,只会坐实妖术乱国的罪名,让李安和刚刚萌芽的格物之学,彻底失去民心的土壤,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用愚昧和恐惧,精心编织的,杀人不见血的死局。
就在这凝固的空气即将把人逼疯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魏征,轰然出列。
如同一尊怒目金刚。
“一派胡言!”
老魏征须发戟张,手中那块不知拍过多少次龙案的象牙笏板,此刻如同一柄利剑,直指孔颖达。
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地陷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古井干涸,更是荒天下之大谬!”
“井底之蛙,焉知大海之阔!”
“尔等可知,地龙泵所取之水,乃百丈之下的大泽龙脉,与地表区区数丈的浅井,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此乃格物院早已勘探证实的至理!”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解民倒悬,却在此效仿那乡野巫婆,妖言惑众,搬弄是非,究竟是何居心!”
孔颖达被骂得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强自辩解道:“魏大人此言差矣!我等亦是为江山社稷着想!那格物之学,终究是奇技淫巧,登不上大雅之堂,非圣人之道,焉能……”
**“够了!”**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龙椅之上轰然炸响!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
那坚实的紫檀木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直接打断了殿内所有的声音。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山岳崩塌般的恐怖压迫感。
他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如同一对最锋利的刀锋,从每一个跪在地上的官员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浑身一僵,如坠冰窟,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深。
“众卿之言,朕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既然众卿都说,此乃天谴。”
“那好。”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压制一头即将出笼的绝世凶兽。
**“朕,便再求一次天!”**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孔颖达等人,脸上更是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丝阴谋得逞的喜色。
求天?
好啊!
如今这般万里无云、连飞鸟都快被烤熟的酷烈天气,你怎么求?
一旦求雨不成,那便是上天亲自下场,用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你李世民和你那麒麟儿的脸上。
到时候,都不用他们再多说一句,那汹涌如潮的民意,就能把李安和天工院,撕得粉碎!
然而,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冰霜冻住一般,彻底僵硬、龟裂。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鸣,在大殿内滚滚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昭告天下!”**
**“三日之后,正午时分!”**
**“朕,不设祭坛,不焚香火,不祷告鬼神!”**
**“朕将以我大唐格物院之无上伟力,于这八百里秦川之上,敕令风雷,尽起风云,普降甘霖!”**
**“朕,要亲自向这贼老天,借一场倾盆大雨!”**
“届时,朕会在朱雀门城楼,亲眼看着。”
“朕邀请朝中三品以上所有官员,关中所有世家大族之代表,以及长安城所有百姓,一同观之!”
“若雨不成……”
李世民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孔颖达煞白如纸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便下罪己诏,昭告天下朕之昏聩!”
“亲手拆毁天工院,将李安……交由尔等处置。”
“但,若雨成了……”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那森然的杀气,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流,席卷了整个太极殿!
**“所有今日在此,妖言惑众,非议格物者。”**
**“朕不管他是谁,背后站着谁,有何等清名!”**
**“一律,以妖言惑众、动摇国本之弥天大罪,满门抄斩,夷其三族!”**
**“——绝不姑息!”**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天雷,接连不断地劈在百官的头顶。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石破天惊、赌上一切的疯狂宣言,给震得头晕目眩,大脑一片空白。
几乎无法思考。
疯了!
皇帝真的疯了!
他竟然拿自己的皇权神授,拿整个大唐的国运,去赌一场虚无缥缈的雨!
而且,还是以这种昭告天下、不留任何余地的决绝方式!
这一局,没有退路!
赢,则皇权与神权合一,格物之学,将成为大唐无可动摇的至高国策,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输,则君权神授的根基彻底崩塌,皇威扫地,天下大乱,就在眼前!
孔颖达等人,更是吓得浑身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厚重的朝服。
整个人瘫软在地,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精心布置的、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舆论陷阱,非但没有逼得李世民退让半分。
反而,是逼出了一头,不惜赌上江山社稷,也要将他们连根拔起、彻底碾碎的,嗜血的绝世猛虎!
他们颤抖着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浑身散发着尸山血海般恐怖气息的帝王。
一时间,无边的悔意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彻底淹没。
他们,好像真的……惹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