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封住了嘴。
北风呼啸着穿过坊墙,发出呜呜的怪叫,像是无数饿死鬼在哭嚎。
洛阳楼那场惊心动魄的尊严拍卖会虽然散了场,但余温未消。
各大世家家主,此刻恐怕正如丧考妣地在被窝里算账。
然而,在李府的后院,寒冷是属于墙外的。
墙内,只有要把人灵魂都烫化的热浪,以及一股足以让佛祖跳墙的霸道香气。
这香气不讲武德。
那是纯正的牛油混合着四川大红袍花椒、二荆条干辣椒,在高温下爆裂开来的极致味道。
它像是一个穿着红裙的西域舞娘,蛮横地在大雪纷飞的夜里跳着热情的胡旋舞。
院子中央,红泥小火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偶尔爆出一两点金星,瞬间就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但炉子上架着的那口半人高的紫铜锅,却稳如泰山。
锅内,红油翻滚,名为地狱红浪的汤底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每一个气泡炸裂,都带出一股辛辣鲜香的热气,直冲面门。
“大……大哥,这肉……这肉绝对熟了!俺发誓!”
“俺看见它都卷边了,颜色都变了,它在求俺吃它!”
程处默蹲在特制的小马扎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头黑熊。
他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一片肉,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液体。
他手里那双特制的加长竹筷悬在半空,颤颤巍巍,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发射。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咕咚!
一声巨响,在这安静的雪夜里显得尤为清晰,简直比远处的打更声还响亮。
李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鼻梁上的墨镜被热气熏得白茫茫一片,他随手摘下扔在一边。
他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黄铜漏勺,慢条斯理地在红汤里玩着七上八下。
漏勺里躺着的,是他刚花了五百点情绪值,肉痛地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顶级雪花上脑。
那大理石般的纹理,在红油的浸润下,瞬间收缩、卷曲,挂上了一层诱人的亮红色。
油脂的香气混合着辣味,简直是犯罪。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吃不了这神仙牛肉。”
“这叫七上八下,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李安手腕极其风骚地一抖,将烫得恰到好处、还在滴着红油的肥牛捞出。
唰——!
程处默的筷子动了,快如闪电!
这速度,比他在战场上砍人还要快上三分!
然而李安更快。
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手,李安手腕一转,漏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像一条滑溜的泥鳅,避开了程处默的劫掠。
牛肉稳稳地放进了旁边的蒜泥香油碟里,滚了一圈。
裹满了蒜泥和香油的牛肉,晶莹剔透,热气腾腾,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程处默筷子夹了个空,发出一声悲愤的哀鸣。
“大哥……俺也是长身体的时候啊!”
李安没理这头蛮牛,轻轻吹了吹热气,一脸温柔地递到了身边小兕子的碗里。
“来,兕子,张嘴。安哥哥特意给你留的最嫩的一块,不烫了。”
小兕子穿着一身粉雕玉琢的狐裘小袄,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小脸粉扑扑的,像个年画娃娃。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双小一号的银筷子,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碗里还在滋滋冒油的肉片,吸了吸鼻子,有些犹豫。
“安哥哥……这个红红的水,看着好凶呀,像大老虎一样,真的不辣吗?”
“这不叫辣,这叫热情,是大唐的热情。”
李安笑眯眯地开启了忽悠模式,语气像个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
“吃了这个,肚子里就有个小太阳,暖洋洋的,冬天就不怕冷了。”
“乖,尝一口,不好吃安哥哥把这口锅生吃了。”
小兕子对李安有着盲目的信任。
她小心翼翼地夹起肉片,试探性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下。
眉头瞬间皱起!
那一瞬间的刺激,让她差点把筷子扔了。
但紧接着,那股浓郁的牛油香、蒜泥的鲜香,混合着微微的麻辣刺激,在舌尖瞬间炸开!
像是在味蕾上放了一场烟花!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眼眶里。
“嗷呜”一口,整块肉片进了嘴。
“呼……哈……呼……”
小兕子一边哈着气,一边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
辣得小脸通红,鼻尖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却根本舍不得停嘴,反而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好次!安哥哥!好次!”
“肚肚里真的有小太阳啦!暖呼呼哒!”
看着妹妹吃得开心,李安露出了老父亲般的慈祥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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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偏心眼……”
旁边传来一阵幽怨的声音。
程处默看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趁着李安不注意,筷子如出海蛟龙,猛地探入锅中,夹起一大筷子还没完全烫熟的羊肉就要往嘴里塞。
啪!
李安手里的漏勺仿佛长了眼睛,精准地敲在他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生的!你想拉肚子拉到脱水,明天没法去工地搬砖吗?”
“你要是倒下了,谁来镇压那些世家的家丁?”
程处默委屈地缩回手,揉了揉红肿的手背,嘟囔道:“大哥,俺肠胃是铁打的,以前行军打仗,生马肉都能嚼两斤,这都烫变色了咋不能吃……再说了,俺也想肚子里有个太阳……”
“你是铁打的,咱家的马桶不是,我可不想明天还要找人通下水道。”
李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手从身后的竹筐里抓出一把宽粉和冻豆腐扔进锅里。
“还有,那是最后半斤羊肉,给兕子留点。你吃这个。”
李安意念一动,花费两百情绪值兑换了一大盘切得厚厚的午餐肉。
“这是啥?方方正正的,粉嘟嘟的,像砖头一样?”
程处默看着滑入锅中的粉色肉块,一脸懵逼。
“这玩意能吃?不会是胭脂做的吧?”
“这叫战场神肉,吃了力大无穷,能一拳打死一头牛,还能美容养颜。”
李安随口胡诌,脸不红心不跳。
程处默一听“力大无穷”,眼睛瞬间直了。
也不管是不是砖头,等肉浮起来,捞起来就往嘴里塞。
“唔!烫烫烫!……嗯?”
“香!软乎!全是肉!没有骨头!好东西啊!”
程处默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筷子飞舞,瞬间消灭了一半。
看着两人吃得热火朝天,李安顺手从系统空间里摸出几瓶冰镇的玻璃瓶装快乐水。
他拿起开瓶器。
呲——!
气体喷涌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冒出一股白烟。
李安把插着吸管的玻璃瓶递给辣得直吐舌头的小兕子。
“来,喝口神仙水压压惊,这是天宫里特供的,专治各种不服。”
小兕子好奇地看着这个冒着黑泡泡的奇怪瓶子,凑过去,小小地吸了一口。
瞬间,无数细小的气泡在口腔里爆裂!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刺激感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
甜滋滋,凉丝丝,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麻劲儿。
“嗝——”
一声清脆响亮的奶嗝,从小公主嘴里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小兕子连忙捂住嘴,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李安,小脸羞得通红。
随即,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安哥哥!这个水……这个水会咬舌头!”
“但是……好好喝呀!像在嘴巴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李安听着脑海里不断刷屏的情绪值,心情大好。
这才是生活嘛。
什么五姓七望,什么宏图霸业,哪有在雪夜里陪妹妹吃火锅、听她打个奶嗝来得痛快?
“大哥,给俺也整一瓶呗?俺皮糙肉厚,不怕咬!”
程处默馋得抓耳挠腮,看着那黑水直流口水。
“自己拿。”
程处默抓起一瓶,学着李安的样子也不用吸管,仰头就是一大口,直接干了半瓶。
“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家伙喝得太急,碳酸气直冲鼻腔,呛得眼泪直流,脸红脖子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劲大!真他娘的劲大!”
“比三勒浆过瘾多了!这才是爷们喝的酒……虽然没酒味!爽!”
火锅的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三人的面容。
在这冰冷的唐朝冬夜里,勾勒出一幅极具烟火气的画卷。
这味道霸道至极,不仅征服了院子里的人,更是顺着风,飘过了高高的坊墙。
它飘进了正在巡夜的金吾卫鼻子里。
甚至……飘到了某个刚刚处理完政务、被魏征气得没吃晚饭、此刻正微服私访到附近的皇帝鼻子里。
院墙外,先是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显得格外急切。
紧接着,李府那两扇厚实的木门,被人拍得震天响,灰尘簌簌落下。
砰!砰!砰!
这哪是敲门,简直是砸场子!
“开门!快开门!朕……真是有要事相商!”
“哪个混账东西在里面放毒?这味道飘了半个皇城,简直是……简直是引人犯罪!有没有公德心啊!”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
但仔细听去,那威严底下分明藏着一丝气急败坏的馋意,还有吞咽口水的声音。
李安手里的筷子一顿。
夹着的冻豆腐“啪嗒”一声掉回了锅里,溅起几滴红油。
他眉头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识。
这是闻着味儿来的啊。
而且这语气,分明是带着“如果不给朕吃,朕就治你个大不敬”的无赖劲儿。
程处默嘴里塞满了午餐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大哥,好像是陛下……俺……俺是不是该躲躲?要是让陛下看见俺在这吃独食不干活,俺爹非打断俺的腿不可。”
“躲个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躲哪去?钻桌子底下吗?”
李安淡定地重新夹起那块吸满汤汁的冻豆腐,吹了吹,放进嘴里。
一咬,汁水四溢,鲜香麻辣。
爽得他眯起了眼睛。
“不过是加双筷子的事儿。”
李安咽下豆腐,冲着门口努了努嘴。
然后迅速站起身,动作麻利地将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最贵的极品雪花肥牛端起来,塞到了小兕子的身后。
“处默,去,开门迎客。”
“记得,就说肉都吃完了,只剩下白菜和粉条了。”
“千万别让他看见那盘羊肉!”